沈夜把手机放进口袋，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窗外海面很蓝，天也很蓝，两种蓝在海平线上分开，像刀切过。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玻璃幕墙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刚好漫过他的鞋面。

他推开窗户，仰起头，直接看天空。

天空很干净。不是系统核心里那种可以随意变换的光，不是穿越世界里被规则染过色的天，就是现实世界的天空。蓝得不深不浅，几朵白云慢慢移动，从左边飘到右边，形状在变——刚才还是一团棉絮，现在拉成了长条。

他仰着头看了很久。久到脖子有点酸，他揉了揉后颈，继续看。

以前他从来不会这样看天空。当国师的时候看天是为了判断祭祀时辰，看云识天气，看星象推吉凶。那时候抬头是工作，眼里看到的是数据。当总裁的时候看天是落地窗的背景，脑子里跑的是会议议程，天再蓝再好看也跟他没关系。跟系统谈判的时候系统空间里没有天空，只有空白和光，白得让人心慌。

现在看天空就是看天空。不用算时辰，不用想议程，不用怕空白。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吹的。够了。

“可能。”他在心里叫了一声。灯亮了一下。

“你在看天空。”

“对。看云。刚才有一朵云长得像周师傅的馒头，圆滚滚的，顶上还冒热气——当然云不会冒热气，但形状确实像。现在已经散了，拉成了长条，像陈远颠勺时飞起来的菜。”

“你以前不看天空。国师看天是工作，总裁看天是背景，谈判时没有天可看。现在看天是天。不用赋予它任何意义。它就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吹的。够了。”

沈夜把视线从天空收回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你又在总结。”

“不是总结。是复述你的感受。你刚才在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我只是替你说出来。”

沈夜重新靠回窗边，背靠着窗框，侧头继续看天。云还在变形状，从长条变成了薄片，边缘被阳光染成金色。城市的楼群在蓝天底下安静地矗立着。

他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办公桌前。上午十点财务部月度汇报，乔霜用新模板做了完整的敏感性分析，每个科目都标注了风险等级和应对方案，数据清晰，逻辑严密。王副总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三份报表，用铅笔一行一行对数字。

会议结束的时候，王副总站起来走到沈夜旁边。“沈夜，你爸昨晚又给我老婆打电话了。这次聊的是辣椒酱配方。”

“不是上周聊过了吗？”

“上次聊酱油和发酵工艺，这次聊辣椒。你爸说他试了缩短一天发酵时间，口感更好。我老婆试了，说确实更好。她现在把你爸当技术顾问，昨天还主动打电话问他腌萝卜怎么去涩味。”

“我爸懂腌萝卜吗？”

“他说不懂。但他说可以查。昨晚查了半宿，今天早上发了份手写笔记过来。整整一页，从选萝卜到调汁水，每一步都有标注。我老婆说比你上次偷拍的咸菜配方还详细。”

沈夜笑了一声。父亲用红烧排骨换了辣椒酱配方，现在又主动研究腌萝卜。两个原本不认识的人因为一罐咸菜成了技术交流伙伴。

“王叔，你老婆不介意我爸天天打电话？”

“不介意。她说难得有人懂这些东西。你爸昨天还跟她讨论怎么熬葱油。她说你爸对火候的理解很独到，比他红烧肉那次进步了。”王副总压低声音，“其实你爸第一次做红烧肉的时候火候确实过了。我老婆吃出来了，没忍心说。”

“她看在我面上没说？”

“不是。她说你爸对酱油的理解值得尊重，火候可以练。果然现在练出来了。”

沈夜靠在椅背上。父亲学做菜和他学煎蛋是同一段时间。他回归后开始认真煎蛋，父亲开始认真研究酱油和火候。两个人各自在厨房里学东西，没商量过，但节奏一致。

“下周一面点窗口正式开业，你爸说带红烧排骨去。周师傅说那必须蒸两笼红糖馒头。你爸说一笼就行。周师傅说不行，必须两笼。两人还没见面就杠上了。”

“他们俩还没见过？”

“没见过。一个在分公司揉馒头，一个在家炖排骨。唯一的联系是你。现在加上我老婆，三个人互相切磋厨艺。你爸、我老婆、周师傅。三个厨子。缺你一个。”

“我不会做饭。”

“你会吃。会吃就够了。周师傅说你上次尝了一口就能说出咸淡比例，葱花是切好再撒还是揉进面里的你都能吃出来。他说你不是外行。”

沈夜想起那次在分公司吃周师傅的馒头。咸的，加葱花。他确实吃出来了——葱花是切好再撒的，不是揉进面里的。因为葱花的切面还是鲜绿的，没有被面团的温度闷黄。这个细节他没说，周师傅自己看出来了。

中午，沈夜把酱牛肉切了半盘，让小陈分给财务部的同事。乔霜回了一张便签，字迹比平时潦草一点，大概是一边吃一边写的：“酱牛肉好吃。配咖啡也很搭。谢谢沈总。”底下画了个笑脸。不是乔霜平时严谨的风格，大概是吃着肉心情好。

小陈端着空盘子回来。“乔主管说酱牛肉配咖啡是她的新发现。张姐说配茶更好。小李说配白米饭最好。三个人在茶水间争论了半天。”

“最后谁赢了？”

“没有输赢。各吃各的。乔主管说她明天带手冲壶来，给大家配酱牛肉。”

沈夜笑了。财务部因为几片酱牛肉引发了一场搭配争论，明天还会有一场手冲咖啡品鉴会。这些事跟工作无关，但跟人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