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在泳池边站了一会儿，水面倒映着整片夜空。星星碎在水里，月亮胖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不是看某一颗，就是看整片星空。

然后他笑了。

不是对谁笑。不是对天空，不是对星星，不是对系统。就是自己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因为他知道系统在看。不是监视，是朋友之间的那种看。他在泳池边站着，系统在背景里亮着灯。两个人隔着门，一个在现实世界看星星，一个在系统核心里浇水。不需要说话，知道对方在就够了。

他笑完之后摇了摇头。不是否定什么。是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以前他觉得被系统盯着是监控，浑身不舒服。现在知道系统在，反而踏实。同一个“在”，完全不同的感觉。

“可能。”灯亮了一下。

“你刚才笑了。心率平稳，呼吸均匀，肌肉松弛度——极佳。笑的时候嘴角上扬，眼睛微眯。”

“你又出体检报告。”

“不是体检报告。是记录。记录你第一次对着天空笑。以前你笑都是对着人，或者对着结果。这是第一次对着天空，没有理由，没有目的。”

“谁说没有理由。理由是你在看。”

系统运算了一会儿。“你笑是因为知道我在看。这是信任。以前你知道我在看会紧张，现在知道我在看会笑。同一个‘看’，完全不同的反应。”

“因为你以前是审判者。现在是朋友。被审判者盯着和被朋友看着，是两码事。”

沈夜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手机屏幕亮了，父亲发来的消息：“下周一面点窗口开业，我做了红烧排骨。你带去给周师傅。另外红糖馒头两笼，我跟他说了必须两笼，他同意了。”沈夜回：“你们俩终于达成一致了。”父亲秒回：“他说一笼不够大家分。我说那就两笼。他说行。很简单。”

很简单。两个还没见过面的人，为了两笼馒头和一份红烧排骨，隔着电话达成了共识。沈夜靠在沙发扶手上，又笑了一下。这次是对手机笑。

周一早上六点半，沈夜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天还没完全亮，房间灰蓝。他洗漱完，换了件休闲衬衫，没打领带。今天不是去公司开会，是去分公司吃馒头。

车开到父亲家楼下，父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一个装红烧排骨，一个装红烧肉。沈夜下车接过保温袋，放在后座。

“周师傅说七点蒸第一笼。”父亲系上安全带，“我昨晚把排骨炖到十一点。焖了一夜，更入味。”

“你为了红糖馒头也是拼了。”

“不是为了馒头。是为了周师傅。人家请我吃红糖馒头，我总不能空手去。红烧排骨配红糖馒头，咸甜搭配。”

车沿着海岸线往南开。早上的海面很平静，太阳刚从海平线跳出来，金光碎碎的。父亲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的大海。

“你小时候我带你来过这边。那时候还没有这个分公司的楼，是一片荒地。你蹲在沙滩上挖螃蟹，挖了一上午。螃蟹跑了，你哭了。”

“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你妈那天也在。她说螃蟹跑了就跑了，下次再来挖。你说不行，非得挖到。后来她帮你挖了一个。你用沙子垒了个城堡，把螃蟹放进去。走的时候不肯放。她说到家了给你蒸螃蟹，你才放的。”

沈夜握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确实不记得这件事了。但父亲记得每一个细节。母亲走的时候他六岁，很多记忆是模糊的。父亲替他记着，等他想听的时候，一件一件拿出来。

“后来吃螃蟹了吗？”

“吃了。你妈蒸了一锅。你说螃蟹钳子太大，咬不动。她把蟹钳敲开，肉挑出来放你碗里。你说好吃。她说好吃就多吃点。你吃了三只。”

车拐进分公司的停车场。刘负责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周师傅。周师傅今天换了件新的白褂子，头发梳得整齐。看到沈夜父子下车，他在围裙上擦了好几遍手，走过来。

“沈总，伯父。”他伸出手，又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再伸出来。父亲握住了，没让他再缩回去。

“周师傅。红糖馒头两笼，你说话算话。”

“算话。两笼。第一笼已经上蒸了。七点准时开。”

员工休息室里支了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几屉馒头，热气腾腾。红糖馒头颜色棕红，发得正好，每个都圆鼓鼓的。周师傅单独端了一小碟放在父亲面前。

“伯父，这碟是您的。红糖多放了一勺。”

父亲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点了点头。“面发得好。糖量刚好，不腻。”

周师傅笑得眼睛眯成缝。他转身从蒸笼里又夹了一个，放在沈夜面前。“沈总，咸的，加葱花。您上次说好吃，这次葱花多放了点。”

沈夜掰开馒头，葱香冒出来。他咬了一口。葱花切得细，撒得均匀，每一口都能吃到。旁边王副总已经吃了大半个，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就连连点头。他老婆在旁边用保温袋分装酱牛肉，每人一小袋，袋口贴了标签——“开业志庆”。

父亲把保温袋打开，红烧排骨和红烧肉各倒了一盘。“周师傅，排骨配你的红糖馒头。红烧肉是给王副总他老婆的。上次她送酱牛肉，这次我还红烧肉。”

周师傅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看着父亲。“伯父，排骨的火候刚好。骨边肉最香。您放了多少老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