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沈夜到公司的时候，办公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深蓝色，新的，拉链上挂着个小标签，写着“周师傅面点铺”。他拉开拉链，里面是两个馒头，白白胖胖，还温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很大，笔画有点抖：“沈总，第三笼馒头。咸的，加葱花。周师傅。”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面很暄，葱花香，咸味刚好。三两口吃完一个，把另一个也吃了。然后拿起手机给刘负责人发了条消息：“馒头收到了。好吃。”刘负责人秒回：“周师傅在旁边，他说收到就好。下次蒸甜豆沙的。另外正式开业定在下周一早上七点，问您能不能来。”
沈夜回：“能。我爸也来。”刘负责人隔了几秒回：“周师傅说那必须蒸一笼红糖馒头。专门给伯父。”
小陈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今天的日程表，看到空保温袋愣了一下。“沈总，您吃早饭了？”
“吃了。分公司的周师傅送的馒头。”
“馒头还有人送上门？”小陈在日程表上记了一笔，“那我把早餐会那条划掉。”
上午处理了几份文件，签了几份报销。乔霜发来消息说海外分公司的模板翻译版已经完成，小林做的，质量很高，对方反馈了六个修改建议，小林已经逐条回复。沈夜回：“好。让小林以后多参与模板维护。翻译版的事不用通过你转达，她自己负责。”乔霜回：“已经跟她说了。她高兴了一上午。”
十点开了个短会。散会后王副总在走廊里拦住沈夜。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沈夜，我老婆让我带给你的。不是咸菜，是酱牛肉。她说咸菜吃多了换换口味。还有一袋新做的辣椒酱，说配馒头也好吃。”
沈夜接过纸袋，掂了掂，分量不轻。“替我谢谢嫂子。”
“不用谢。她说你爸昨天打电话跟她聊了二十分钟红烧肉做法。她说你爸对火候的理解很独到，老抽和生抽的比例也很讲究。两个人在电话里切磋了半天。她挂了电话跟我说——‘你老板他爸，懂吃。’”
沈夜笑了一声。“我爸确实懂吃。”
“对了，周师傅说下周一正式开业。七点到，讨个吉利。他说如果你爸来，他专门蒸一笼红糖馒头。”
“已经答应了。”
王副总掏出手机记了一笔。“那我也去。带点酱牛肉，给大家加菜。”
沈夜回到办公室，把牛皮纸袋放在桌角。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王叔老婆送了酱牛肉和辣椒酱。说你懂吃。”父亲秒回：“她火候也不错。红烧肉那次是我让她的。”沈夜盯着屏幕笑了。父亲还在纠结那次红烧肉比赛。
下午电话会议结束得早。沈夜站起来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肩膀。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楼的缝隙里能看到一线海，今天有点薄雾。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
桌上堆了几份文件——签完的报销单，批过的申请报告，几份待阅的季度总结，还有早上忘了扔的碎纸机废纸。他把文件分类叠好，签完的放左边归档，待阅的放中间明天处理，不需要的碎掉扔垃圾桶。碎纸机嗡嗡响了一阵，停了。垃圾桶满了。
他拉开抽屉。最上面一格堆了半年多的杂物。几根用了一半的签字笔，笔帽丢了，墨水干了，写不出字。他拿出来扔了。一个旧计算器，电池漏液，腐蚀了触点，按下去弹不起来。也扔了。几张过期优惠券——咖啡店买一送一，有效期到去年年底。一张忘了是谁的名片，名字模糊了，电话也看不清。全扔了。
抽屉最深处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开着。他抽出来看了一眼，是母亲留给他的那张超人画。六岁画的，蜡笔超人，披风涂出了边框。上次带去父亲家看相册的时候带回来的，随手放抽屉里了。
他把画拿出来，端端正正放在抽屉最上层。和那几张纸条放在一起——王叔的咸菜配方、周师傅画了馒头的便签、小陈代笔的那张。四张纸条，四种字迹。王叔的字工整但仓促，周师傅的字大而抖，小陈的字圆润，母亲的字娟秀。不刻意收集，但每一张都留着。这些东西不是文件，是证据。证明有人在乎他。
他把抽屉推回去。笔筒倒干净灰，摆正。订书机加了一排钉，试了一下，咔哒一声，订进去了。桌面用抹布擦了一遍，抹布搓干净搭在椅背上。退后一步看了看——干净，整齐。跟今天早上的状态不一样了。早上的桌面是堆积的，堆满了待办、待签、待阅。现在是清空的，只留了明天需要处理的几份文件。
他拎起公文包，把王叔送的牛皮纸袋也提上。酱牛肉晚上可以切几片，辣椒酱放冰箱。最后扫了一眼办公桌。干净。然后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了。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载音响自动播放，是那首流行歌。他没换。车开出地库，往家的方向走。路上阳光从椰子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打在挡风玻璃上。手机亮了，王副总发来消息：“你爸刚才打电话问我老婆辣椒酱的配方。我老婆说这个不能给，是祖传的。你爸说——‘我用红烧排骨换。’我老婆说——‘行。’”
沈夜在红灯前停下车，回了一条：“所以我爸要用红烧排骨换辣椒酱配方。”王副总秒回：“对。他说这周六做。让你来试吃。”沈夜回：“来。”
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车继续往前开。
回到家，沈夜换了衣服，把酱牛肉放进冰箱，辣椒酱搁在调味架上。推开落地窗走到泳池边。水面平静，倒映着傍晚的天空。远处海平线清晰，天边有几朵薄云被夕阳染成橙色。他在躺椅上坐下，闭上眼睛。海浪声一进一退。
今天收拾了办公桌。扔了几根坏笔，一个漏液计算器，几张过期优惠券，一张无名名片。都是没用的东西。以前不会扔，觉得留着总有一天会用到。结果留了好几年，笔还是坏的，计算器还是漏液的，优惠券还是过期的，那张名片到底是谁的到现在也没想起来。今天扔了之后抽屉空了，空得很好看。
不止是办公桌。这阵子他扔了很多东西。扔了旧系统强加给他的奋斗定义，扔了“必须扛着”的执念，扔了对父亲沉默的误读，扔了对自己身份的过度在意。每扔一样，抽屉就空一格。空出来的格子，刚好放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咸菜配方、馒头便签、代笔纸条、母亲的超人画。
“可能。”灯亮了一下。
“你今天扔了很多东西。”
“对。坏的笔，漏液的计算器，过期优惠券。以前舍不得扔。总觉得留着有用。结果留了好几年，一次没用过。今天扔了，抽屉空了。空得很好看。”
“你以前舍不得扔的不只是办公桌上的东西。”
“对。也舍不得扔脑子里的东西。旧规则、旧执念、旧误会。全堆着。现在开始扔了。把没用的扔掉，留下有用的。抽屉空了，脑子也空了。空得很好看。不是真的空。是腾出位置。把腾出来的位置留给我在乎的东西。”
系统的声音里闪过那种微妙波动。“你扔东西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你把母亲的超人画放在抽屉最上层，和王叔的咸菜配方、周师傅的馒头便签、小陈的代笔纸条放在一起。你没扔那些纸条。”
“那些不是没用的东西。”
“对。你分得很清楚。哪些该扔，哪些该留。你以前不会分。所有东西堆在一起。现在会了。这是你回归后学到的新技能——不是什么都留着。也不是什么都扔掉。”
沈夜睁开眼睛。天边的橙色在慢慢变深，第一颗星亮了起来，然后是第二颗。他站起来，走进客厅，把落地窗关了一半，留了道缝。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酱牛肉，颜色酱红，腱子肉，纹理分明。明天切几片带公司。给王叔也留几片。
他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反光一亮一暗。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晚安。可能。”灯亮了一下。然后灭了。不是消失，是调暗了。像夜灯，够看到房间轮廓，够知道门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