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出公司地库，沈夜没直接去父亲家。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掏出手机。

父亲下午发的那条消息还挂在屏幕上——“红烧肉在冰箱。自己热。米饭在电饭煲里。”他看了几秒，没有打字，直接拨了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怎么了？”父亲的声音带着点疑惑。平时这个点沈夜不会打电话，父子俩的习惯是发消息。父亲发“来吃饭”，他回“好”。父亲发“排骨买小排”，他回“知道了”。有事说事，没事不闲聊。打电话意味着有事。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在公司看了圈。”

“今天周六，公司没人。你去看什么？”

“看的就是没人。”沈夜靠在驾驶座上，把手机换到左边耳朵，右手搭在方向盘上。“王叔把我小时候画的超人裱了相框，放办公桌上。旁边贴着你的咸菜配方，他标了‘机密文件’。乔霜做的财务模板被好几个人用不同颜色的笔改了，张姐、小李、小林，都在上面加了自己的东西。分公司那个周师傅画了个歪馒头，给我留了两个，咸的，加葱花。”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沈夜听到茶杯搁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瓷器碰木头。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觉得——你当年跟我说的那句话，我现在懂了。”

“哪句？”

“公司不是我的。是所有人的。我只是替他们管着。”

父亲没说话。电话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电视机的背景音——大概在放新闻频道，沈夜听到天气预报的片段，说明天晴。

“你以前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以为是大道理。领导对下属说‘公司是大家的’，下属点点头，心里想的是‘你说了算’。我今天一个人在空公司里走了一圈，看到王叔的相框、乔霜的模板上四种颜色的笔迹、周师傅歪歪扭扭画的馒头。这些都不是我让他们做的。是他们自己做的。不是因为我在盯着，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是他们自己的事。超人画得再丑，王叔裱了二十年。模板做得再好，乔霜愿意让别人在上面写字。馒头蒸塌了几十笼，周师傅还在蒸。”

父亲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你爷爷走之前跟我说了同样的话。我当时也不懂。”

“你多大懂的？”

“四十五。”

“我今天多大？”

“二十七。”

“比你早了十八年。”

“你这几年经历了什么？”父亲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在问一个商业问题。像在问——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沈夜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停车场边上有一棵椰子树，树干上爬满了藤蔓，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经历了两次穿越，跟老天爷谈了一次判。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回来之后煎蛋没糊，咸菜吃了好几罐，看海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父亲没有问什么是穿越。没有问老天爷是谁。没有问谈判的结果。他只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晚上红烧肉热透再吃。”

“知道了。”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映出沈夜自己的脸。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车开出停车场，往父亲家的方向走。路上椰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夕阳把天空染成橙色，又慢慢变成暗蓝。

沈夜到父亲家的时候，天刚黑。他停好车，上楼，推开门。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父亲从厨房里探出头。

“肉在冰箱。饭在电饭煲。自己热。”

沈夜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红烧肉装在玻璃饭盒里，肥瘦相间，汤汁冻成了胶状。他挖了几勺放在碗里，微波炉转了三分钟。米饭是下午煮的，还温着。他盛了一碗，端着走到茶几旁边坐下。父亲坐回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些。

父子俩坐在沙发上，一个喝茶，一个吃饭。电视里播着晚间新闻，先是天气预报，明天晴，适合出行。然后是本地新闻，哪里修路，哪里建了新商场。

沈夜吃完最后一块肉，把碗放在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了嘴。“爸。”

“嗯？”

“你昨晚翻抽屉了。”

父亲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凌晨发消息说找到一张照片。你平时十点睡。昨晚翻了半夜抽屉，今天下午还发消息给我说红烧肉热透再吃。这两件事之间有联系。你翻抽屉的时候在想什么？”

父亲没回答。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相册，皮面已经磨白了。他翻开其中一页，递给沈夜。

照片是二十年前的。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个男孩。男孩六岁左右，手里举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女人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男孩也在笑，门牙缺了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