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沈夜开车去分公司。车上带了王副总，副驾驶上放着两罐新咸菜。

“周师傅说蒸笼试了三次，头两次馒头塌皮，第三次成了。”王副总系着安全带，手里抱着个保温袋，“我老婆让我带了一碗红烧肉。说配馒头吃。”

车沿着海岸线往南开。阳光很好，海面很蓝。车窗半开，海风吹进来。车载音响放着一首老歌，节奏很慢。

到分公司的时候，刘负责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个穿食堂白褂子的人，四十来岁，脸上有点面粉印子。

“沈总，这位就是周师傅。”

周师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伸手跟沈夜握了一下。手上有老茧，握力很实。“沈总，谢谢您批的蒸笼。今天试蒸第三笼，成了。馒头不塌皮了。”

员工休息室里支了一张长桌，上面摆着几屉馒头。热气腾腾，白白胖胖，每个都发得正好。旁边放着几碟咸菜、一碗红烧肉、几双筷子。

“新蒸笼就是不一样。”周师傅说，“旧的那个底漏气，蒸出来的馒头一半塌皮。这个新的竹蒸笼气密性好，蒸汽均匀。第一笼我火大了，底糊了。第二笼火小了，没发起来。第三笼刚好。”

沈夜拿起一个馒头，掰开。面很暄，气孔均匀，一股麦香味冒出来。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去，咬了一口。馒头暄软，肉香浓郁，油脂渗进面里，和麦香融在一起。

“好吃。”他说。

周师傅笑得眼角起褶子。王副总已经吃了大半个，嘴里的还没咽下去就连连点头。刘负责人站在旁边，手里也拿了一个。

沈夜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这次配的是王副总家的咸菜。咸菜脆，带一点点蒜香，和馒头的甜味刚好对冲。

“周师傅，你这馒头可以开店。”沈夜说。

周师傅擦了擦手。“不敢开。就是周末蒸给大家吃。大家爱吃我就蒸。”

“为什么不敢开？”

“怕做不长久。以前在老家开过早点铺，倒闭了。后来出来打工，就没再想过开店的事。”

沈夜放下筷子。“上次倒闭的原因是什么？”

“位置不好。那条街客流少。加上自己手艺也不到家。馅料调得不好，回头客少。”

“现在手艺到了吗？”

周师傅看了看桌上的馒头。“应该到了。这些年一直自己琢磨。和面的水温、发酵的时间、火候的大小，试了无数次。塌皮塌了几十笼，现在终于不塌了。”

“位置呢？还怕客流少？”

“这边倒不怕。同事们爱吃。周末蒸一笼，十几个人分，管饱。但开店的话——我没本钱。也没经验。”

王副总放下筷子，和沈夜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果公司出地方，你自己出手艺，开个小面点窗口，算员工福利，你愿不愿意试？”沈夜说。

周师傅愣了好几秒。“公司出地方？”

“食堂旁边有个空置的配餐间。之前放杂物的，收拾一下就能用。设备从福利费里出。你出手艺，盈亏自己管。前三个月免租金。三个月之后你看着办。赚了你自己留，亏了算公司补贴。”

周师傅低头看着桌上的馒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那名字还叫周师傅面点铺？”

“随便你。你想叫什么叫什么。”

“那就还叫这个。我爹以前开早点铺也叫周师傅面点铺。倒闭的那个。”他顿了顿，“这次不倒闭。”

从分公司出来，沈夜没有直接回家。他把王副总送回公司，然后一个人开车去了海边。不是那个观景台，是一处更偏僻的沙滩。周末下午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孩在远处踩浪。

他把车停在路边，脱了鞋，光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脚底踩上去很舒服。走到水边，海浪一层一层推到脚踝，很凉。

他在沙滩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手撑在身后，脚伸出去，让海水漫过脚背。海面很宽，浪不大，一层一层推到岸边。海平线很清晰，天边有几朵白云。阳光铺满海面，金光碎碎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海了。回归前也看海，在别墅泳池边看，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但那时候看海是发呆，脑子里全是事。公司的事，系统的事，穿越的事。海浪声是背景音，眼睛看着海，脑子里在跑别的。

现在看海就是看海。

海浪的声音一进一退，节奏稳定。不是用来思考的背景音，就是海浪本身。水很蓝，天也很蓝，两种蓝在海平线上分开。海平线很细，像刀切过。云在慢慢移动。每一朵都在变形状。

一个浪推上来，漫过脚踝，又退下去。脚底的沙子被海水掏空，脚跟微微下陷。凉凉的，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