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抱着你。你手里那张纸上画的就是超人。”父亲用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那天你跑过来说——爸，这是我画的超人。我说不像。你说长大了就像了。”

沈夜看着照片。母亲的脸很清晰，和他记忆里的样子重合在一起。她的手臂环在他腰间，手指微微收紧，像是怕他掉下去。

“她那天穿的这件蓝毛衣，我记得。”沈夜说。

“她最喜欢那件。后来洗坏了，舍不得扔。压箱底压了好多年。”父亲翻了一页，“这是你八岁在办公室画超人的那张照片。王德昌拍的。”

照片里沈夜坐在办公桌前，面前铺着一张报销单的背面。手里握着红色蜡笔，正在涂超人的披风。旁边王副总站着，手里端着两杯水。父亲站在更后面，靠着门框，嘴角有一点弧度。

“王叔说这张照片他没留。原件在你抽屉里。”

“对。他拍了发给我。我说留着。就留到现在。”

沈夜把相册合上，放在茶几上。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电视里晚间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明天晴，后天也晴。

沈夜在父亲旁边坐了好一会儿。电视里的天气预报播完了，接着是纪录片，讲海洋生物的。珊瑚礁、小丑鱼、海龟。

“爸。”

“嗯？”

“你四十五岁才懂的事，我二十七岁懂了。但我懂的方式不一样。你是扛了十几年才放下的。我是还没扛起来就知道不用扛。这不公平。”

父亲转过头看着他。“你从小就不肯欠别人的。你觉得我扛了十几年，你没扛，你欠我。但你错了。你爷爷扛了几十年，我没扛那么久。你也不用扛那么久。每一代人扛的时间应该越来越短。你爷爷那一辈是创业，扛到死。我这一辈是守业，扛到四十五。你这一辈——你说公司是大家在托着，不是你一个人在扛。那就对了。你不用扛。”

“那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

“因为有些话说了没用。自己懂了才算。你今天打电话跟我说的那些话，不是别人教你的。是你自己在一个空公司里走了一圈之后自己悟出来的。别人教的叫道理。自己悟的叫长大。”

沈夜靠在沙发背上。电视里小丑鱼钻进海葵里，海葵的触手轻轻摇动。他拿起手机，给王副总发了条消息：“王叔，超人看到了。谢谢。”

王副总秒回：“你爸说的？我还想藏着的。”

沈夜回：“藏不住。你裱了相框。”

王副总回：“那下次藏好点。对了，你爸昨晚找我要那张旧照片。我说在你抽屉里。他找到了吗？”

沈夜把手机举起来给父亲看。“王叔说你昨晚找他要照片。”父亲看了一眼屏幕，哼了一声。“他嘴真多。”沈夜把手机拿回来，给王副总回：“找到了。我妈抱着我那张。我今天看到了。”王副总回了一个字：“好。”

沈夜站起来。“走了。明天周一。”

“路上慢点。”

他推开门，下楼。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回家的路上车窗半开，海风吹进来。车载音响放着一首老歌，节奏很慢。车开进别墅区，停好，推开大门。换了鞋，摸了摸鞋柜上小绿植的土面，湿的。走进卧室，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反光一亮一暗。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叫了一声：“可能。”灯亮了一下。

“今天给你爸打电话。你说了很多。他听了很多。但你们谁都没说‘我爱你’之类的话。”

“不用说。他让我热透红烧肉，就是爱。他翻抽屉翻到半夜翻出我妈的照片，就是爱。他告诉我扛的时间应该越来越短，就是爱。我说公司是大家在托着，就是我懂了他。有些事不用说出来。留着就行。”

“这就是你说的——人情规则。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时间里的。”

沈夜翻了个身，侧躺着。窗外海风继续吹，泳池水面的反光继续晃。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