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把父亲送回家，车停在楼下。父亲拎着周师傅回赠的那袋生馒头下了车，在车窗边停了一下。

“下周六，来家里吃饺子。”

“什么馅？”

“韭菜鸡蛋。你妈以前包的那种。”

沈夜看着父亲。父亲没等他回答，拎着馒头转身进了楼道。背影很直，步子不快，手里那袋生馒头随着步伐轻轻晃。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引擎。车开出父亲家小区，拐上沿海公路。他没有直接回家，沿着海岸线往北开。今天周一，分公司面点窗口正式开业，周师傅蒸了两笼红糖馒头，父亲带了红烧排骨和红烧肉，王副总老婆分装了酱牛肉。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件事。不是他组织的，是他们自己凑上来的。

音响里放着那首流行歌。他跟着哼了两句，然后伸手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这首歌他以前最讨厌。每次听到前奏就切，切不掉就烦躁。不是歌难听，是在他被迫听了几十遍之后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那时候系统在测试他，各种细微的不适都被放大。电台里循环播放这首歌成了测试的一部分，每次听到都会触发一层压力。

现在不会了。

测试结束了。系统改规则了。这首歌还在电台里循环，但听着不一样了。前奏的吉他扫弦，以前觉得烦躁，现在觉得还挺有节奏感。歌词以前从来没认真听过，现在听清了，唱的是一个普通人的普通一天。起床、上班、下班、回家。和他现在的生活一样。

他跟着副歌哼了两句。歌词记不全，哼到一半就含糊过去，然后自己笑了一下。

“可能。”灯亮了一下。

“你这几天一直在听这首歌。”

“对。以前最讨厌的歌。现在不讨厌了。刚才还跟着哼了两句。”

“这首歌在你穿越期间是测试干扰音之一。旧系统用它来监测你的情绪波动。你每次听到都会烦躁，心率上升，肌肉紧绷。现在你听这首歌的时候心率平稳，呼吸均匀。歌没变，你的反应变了。”

“因为测试结束了。以前听歌是被动的，电台放什么我就得听什么，切不掉躲不开，像被摁在椅子上循环洗脑。现在是我自己选择不切。同样是听，被动和主动是两码事。”

沈夜把音量又调大了一点。副歌再来一遍的时候，他跟着哼完了整段。歌词还是记不全，但无所谓。

车沿着海岸线继续往北开。海在右手边，蓝得晃眼。他把车窗降下一半，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一点点腥。音响里的歌唱完了，下一首是他以前喜欢的老歌。他没切，听完了整首。

车开到一处偏僻的沙滩。不是他上次光脚踩沙的那片，更小，更安静。他停好车，熄了火。没有下车，就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海。

引擎盖上的热气在阳光里微微扭曲。仪表盘的灯全灭了，只有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父亲刚发的消息：“饺子包韭菜鸡蛋。你妈以前放五个鸡蛋。我放四个半。剩下半个留给你打蛋液。”他回：“那半个蛋液我来打。”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海浪声一进一退。他把车钥匙拔下来握在手里，金属的，凉的。

这辆车他开了三年。以前上车就是赶路，从A点到b点。车里是工作电话、会议录音、临时文件。副驾驶座上堆过报表，堆过西装外套，堆过没来得及拆的快递。今天副驾驶座上是空的。只有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在座椅上铺了一层金色。

他低头看了看方向盘。真皮包裹，左手握的位置磨得有点发亮。右手握的位置也是。两只手握出来的痕迹，一左一右，对称的。以前握方向盘是为了控制方向，今天握着就是握着。不用赶路，不用抢时间。就是坐在车里，听海浪声，看挡风玻璃上的反光。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阳光从挡风玻璃正中间移到了侧面，影子从座椅左边移到了右边。他把钥匙重新插进点火孔，没有马上发动。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低头又看了看那两处磨损的位置。

“可能。”灯亮了一下。

“你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没有开音响，没有看手机。就是坐着。”

“以前上车就走。现在坐一会儿再走。不急着去哪。”

“你刚才看方向盘上的磨损。那个痕迹是你握出来的。三年，同一个位置。以前你握方向盘是为了赶路。今天你握方向盘就是握着。”

沈夜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处磨损，然后发动引擎。

车调头往回开。路上经过那棵歪脖子椰子树，那片开花的灌木丛，那个每天在门口浇花的老太太。老太太今天又在浇花，水管举得高高的，水雾在阳光里又映出了一道小彩虹。沈夜放慢车速，看了一眼。不是赶路时那种一瞥而过，是特意放慢车速看了一眼。

那道彩虹很小，刚好跨过她家门口的三角梅。三角梅还是那么盛，紫红色的一大片。老太太看到他的车，招了一下手。他不确定她是不是认识他，也抬手回应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开。

车开进别墅区，停好。他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拔下钥匙。下车，推开车门，阳光打在脸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椰香。

他站在车旁边，看了一眼自己的车。车身上落了几片椰子树叶，昨天风大刮下来的。他把树叶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树根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进客厅，推开落地窗，站到泳池边。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下午的天空。

“可能。”灯亮了一下。

“今天你上车之前，你爸拎着周师傅送的馒头说了句——下周六来吃饺子。韭菜鸡蛋的。他说你妈以前放五个鸡蛋。他放四个半。剩下半个给你打蛋液。你知道那半个蛋液是干什么用的。”

“知道。包饺子的时候刷在饺子皮边缘，粘得紧。以前我妈教我包饺子，刷蛋液是我的活。我刷得满手都是，她也不骂我。”

“你爸记得那半个蛋。”

“他什么都记得。”

沈夜从泳池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手机亮了，父亲又发了一条消息：“那半个蛋液你打得匀一点。上次你自己煎蛋没打匀，蛋黄蛋清分层的。”他回：“那是煎蛋。饺子皮刷的蛋液不用打太匀。”父亲秒回：“要匀。你妈每次都要打到起泡。”他回：“好。打到起泡。”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窗外海风吹进来，纱帘轻轻晃。他靠在沙发扶手上，闭上眼睛。海浪声一进一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