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沈夜请了半天假，坐地铁去了三中。
他没有直接进去，在门口保安室外站了十几分钟。一个中年女老师骑着电动车进校门，保安喊了声“刘老师早”。沈夜记住了她的脸——四十岁左右，戴眼镜，表情温和。等她停好车往教学楼走，他小跑两步追上去。
“刘老师，请等一下。”
刘老师转身，戒备地看着他：“您是？”
“我叫沈夜，市一中林知意的男朋友。想跟您了解一些关于赵凯的事。”
听到“赵凯”两个字，刘老师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沈夜。
“赵凯最近在林知意身上用了跟当年对您完全一样的手段。送奶茶、制造偶遇、说她男朋友配不上她。他现在被家长举报停职了，但问题不止这些。我来找您，是想确认一些细节。”
刘老师沉默了好几秒，叹了口气，指了指教学楼旁边的长椅。
两个人坐下。刘老师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件事都说得很清楚——赵凯当年怎么追她，怎么在她答应之后突然冷淡，怎么在她问原因时不耐烦地说“你想多了”。最后她申请调走，校长暗示她“不要把私人感情影响工作”。她什么都没说，走了。
“你为什么不在走之前揭发他？”
“因为说了也没用。校长压着，体育组没人帮我，同事说‘赵凯就是玩玩，别太当真’。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小题大做。”刘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后来看到那个女老师发的帖子，我才知道他不是只对我这样。”
沈夜把手机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屏幕是黑的。这个动作让刘老师的肩膀松弛了一点。
“林知意比您幸运一点。她身边的人没有说‘别太当真’——至少我没说。”
刘老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就是那个男朋友？赵凯说配不上的那个？”
“对。”
“他现在在哪？”
“停职了。家长实名举报，区教育局在调查。”
刘老师靠在长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不是叹气，是憋了很多年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你来找我，是怕他再回来？”
“不是。他回不来了。”沈夜站起来，“我来找您，是因为您当初没机会说出来的那些话——需要有人知道。不是帮您讨公道，是让下一个可能会遇到他的人知道，这人从头到尾就没变过。”
刘老师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赵凯会输——赵凯眼睛里永远只有自己，而这个人眼睛里装的是别人。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现在学校的电话。如果以后需要我出面作证，可以打这个号码。我不保证一定站出来——女儿今年初三，不想影响她。但如果情况需要，我可以考虑。”
沈夜双手接过名片，郑重地放进口袋。
走出三中校门，手机震了。林知意发来消息：“你去哪了？中午回来吃饭吗？”
沈夜回了一条：“回来。路过菜市场买条鱼。”
他把手机收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三中的校门。手里那张名片不是武器——是证词。他不会现在用，但总有一天会用到。比如赵凯狗急跳墙的时候。
中午，沈夜回到出租屋，把鱼放进水池，然后坐在餐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刘老师给的信息加上之前收集的所有材料，赵凯的底细已经完整了。沈夜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逐条整理。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让自己在需要的时候能随时调用。在宫里批奏折养成的习惯——所有信息必须落到纸上，脑子是用来决策的，不是用来存信息的。
第一类：公开信息。赵凯在教职工群里被点名批评的截图，运动会音响干扰考试的家长举报信，学校对赵凯暂停职务的内部通知。三条都来自公开渠道，任何人只要有权限进学校内网就能查到。
第二类：半公开信息。赵凯在团建时被沈夜当场拆穿的“校长指定我负责”谎言——当时旁边至少有三个体育老师听到了。女老师发的帖子——内容关于赵凯用同样手段追过她，帖子虽然被删过但有人截图，沈夜手上有三份不同时间的截图备份。
第三类：非公开信息。陈国栋提供的假证书编号对比图——市体育局官网查询截图和赵凯申报材料里的编号差了一个数字，字体也略有不同。门卫周大爷提供的时间线——赵凯每次在群里阴阳沈夜之前，都刚跟林知意碰过面。刘老师刚才口述的经历。
沈夜把三类信息分别存进三个文件夹，然后在第四页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写的是“赵凯的行为模式分析”。他逐条列出赵凯追求女老师的标准流程——选目标：新入职一到两年的单身女老师；第一步：送奶茶加微信制造偶遇；第二步：在公开场合暗示两人关系不一般；第三步：贬低对方男朋友或身边男性；第四步：承诺“我有关系能帮你调动”。
四步走完之后只有两个结果。要么追到了，三个月后冷淡换下一个目标。要么没追到，开始在公开场合造谣对方和男朋友的关系。第一种结果的受害人是刘老师和之前那个音乐老师。第二种结果的受害人就是林知意。沈夜在文档末尾打了两个字的标签：惯犯。
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林建国那句话——“你这孩子的处理方式不像二十七岁的年轻人。”确实不像。他从太监时期学到的最重要的技能不是伺候人，是把一个人所有的行为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画。宫里那些大臣，表面上忠君爱国，私底下拉帮结派。他光靠看奏折的措辞和朝会上的站位，就能画出一张势力图。赵凯这点事，在宫里连个屁都不是。
但这件事的意义不在难度，在结果。刘老师说“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小题大做”——这句话他太熟了。在宫里，没有靠山的人被人欺负了，别人也会说“别太当真”。他不是在帮林知意，他是在帮所有被说过“别太当真”的人。只不过这次，有人当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