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发来消息的时候，沈夜正在厨房腌鱼。

“沈夜，赵凯今天来学校了。在体育组办公室坐了一上午，跟几个年轻体育老师聊天。态度特别诚恳，说自己之前确实有些地方做得不对。还请他们喝了奶茶。”陈国栋在电话里顿了顿，“我觉得不太对劲。他从来不会主动认错。”

沈夜把腌好的鱼放进蒸锅，擦了把手。“他说了什么具体的事？”

“就说自己最近在反思，说运动会的事是他疏忽了，说以前太年轻太冲动。语气听着挺真，但我是老油条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窗外瞟。那种人，说反思的时候不看你的眼睛，不是在反思，是在排练。”

“他应该是在为区教育局的调查结果做准备。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他需要至少一部分同事愿意帮他说话。哪怕只是说一句‘赵老师最近态度有转变’。”

“那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就把假证书的事捅出去？教育局的人还在学校，现在捅正是时候。”

沈夜揭开锅盖看了一眼，蒸汽冒上来。“不急。等他先出招。”

挂了电话，沈夜靠在厨房台面上。赵凯开始“反思”了——这步棋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晚。在宫里，一个大臣被弹劾之后，第一反应一定是公开示弱：上折子请罪、闭门谢客、往寺庙里捐香火钱。不是真心悔过，是做给皇上看。但真正有经验的大臣不会马上反扑——他们会等。等对手以为赢了，等对手在得意中露出破绽。

赵凯没有这个耐心。他不是那种能等的人。他的性格决定了他不可能忍太久——自恋型人格，面子比命重要。被停职、被家长举报、被女老师发帖揭发，这三件事对他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他现在能坐下来跟同事说“我反思了”，已经是他的忍耐极限。他一定在憋一个大招。而那个大招最好的释放时机，就是公开课决赛。

“让他先出。”沈夜自言自语，“出完了，再给他看底牌。”

接下来三天，沈夜没有做任何针对赵凯的事。

他每天早上正常去公司上班——数据录入的工作已经交接得差不多了，辞职信打好了放在抽屉里，只等许敬川那边正式发offer。下午下班后去学校接林知意，陪她在空教室里磨公开课。晚上回来做饭、洗碗、看书，十一点准时睡觉。

林知意觉得奇怪。沈夜之前每天都在布局，画势力图、找证人、收集材料，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但这几天，他一个字都没提赵凯。她忍不住了。

“你不担心赵凯在公开课上搞事吗？”

“担心。”沈夜正在帮她把推荐算法案例的数据表整理成更直观的柱状图，“所以你要把课磨到最好的状态。他越想搞事，你越不能给他任何把柄。你的课要是完美无缺，他就算在现场放鞭炮也影响不了评委打分。”

林知意愣了一下。她发现沈夜的逻辑每次都在她的预期之外。她以为他会说“我已经布置好了天罗地网等着他”——但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要把课磨到最好”。他不把精力放在怎么防赵凯上，而是放在怎么让林知意强到赵凯根本撼不动。

“那你呢？”林知意问，“你这几天在做什么？”

“做计划。”沈夜打开电脑，给她看了一张表。不是赵凯相关的东西，是一份三年职业规划。教育行业的市场岗，第一年积累案例和经验，第二年做到主管级独立带项目，第三年跳到更大平台或自己创业做教育咨询。每个阶段需要的技能、人脉、资金，全列了详细的分解步骤。

林知意从头看到尾，最后一行写的是“第三年末——首付攒够，向林知意求婚”。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电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

“你爸上次来之后。”沈夜说，“他说想看我自己的打算。我当时给他看的是第一版，比较粗。这几天闲着，就细化了一下。”

“你管这叫‘闲着’？”林知意指着电脑，“这比我的公开课课件还详细。”

“你爸说对了。他说一个男人不能光围着女朋友转，得有自己的事。我想了一下——对付赵凯是我的事，但不是我的方向。方向是以后几十年的事。赵凯最多再蹦跶一个月。方向，是要走几十年的。”

林知意不说话了。她看着沈夜，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来没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聪明，不是勤奋，是一种“我知道我要去哪”的笃定。而她爸妈显然也看到了——林建国只跟他聊了二十分钟就看出来了。

“好。”林知意把电脑推回去，“你做你的规划，我磨我的公开课。赵凯要来就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在区教育局评委面前能翻出什么花。”

沈夜笑了。这大概是他认识林知意以来，她说得最硬气的一句话。不是因为不怕赵凯，而是因为她身后站着一个人。这个人把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赵凯敢动，就让他回不了头。

周五晚上，陈国栋又打来电话。

“沈夜，赵凯今天去找校长了。谈了大概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表情挺平静，跟上次被骂那次完全不一样。”

“谈了什么？”

“不清楚。但校长办公室的窗户开着，走廊里经过的人听到几个词——‘公开课’‘评委’‘家长’。不完整，但三个词加起来，大概能猜到方向。”

沈夜挂了电话，打开电脑，进入市一中教职工群的网页版。他在群里搜索赵凯的名字，翻到三天前的一条消息——赵凯在群里问了一句“下周区级公开课决赛的评委名单定了吗”，当时没人回他。但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信号。他需要知道评委是谁。

沈夜打开区教育局官网，在通知公告栏里翻到了公开课决赛的评委名单。三个人：区教研室主任周海燕——负责统筹评分，市教育期刊主编李明华——林知意文的那家期刊的主编，还有一个是校外特聘专家——某高校数学系的退休教授姓张。

沈夜在“李明华”这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林知意的论文是在他那本期刊上发的，他对林知意有印象。而且编辑之前给林知意发过邮件，措辞里对她的“情境化教学”切入点很欣赏。这个评委，天然对林知意有好感。但反过来——如果有人在决赛现场当着这个评委的面对林知意提出质疑，李明华作为期刊主编，一定会追问到底。到时候赵凯的质疑越尖锐，李明华替林知意辩护得就越彻底。

“你想在公开课上让评委质疑林知意，然后你在旁边看笑话。”沈夜对着电脑屏幕自言自语，“但你没想过——评委里有她论文的主编。你的质疑，只会让主编站出来替她说话。而主编替你背书的效果，比你任何抹黑都管用。”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赵凯想玩大的——那就让他玩。只不过他选了一个最不该选的场合。在那个场合里，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替林知意的专业能力做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