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第二卦，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藏青色对襟褂子，袖口磨得发亮，但针脚整齐。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坐下来的时候把布包搁在脚边，没打开。他伸出手来报生辰，阮清欢看了一眼，十根手指，指腹全是厚茧，虎口和食指侧面有细密的刀痕，旧伤叠新伤。

“阮先生，我姓周，做木雕的。干了三十多年了，现在快吃不上饭了。”

“木雕？哪一类？”

“东阳木雕。从小跟我爸学的，后来进了厂，厂子倒了就自己单干。前些年还行，接些古建修复和家具雕花的活。这两年越来越难，古建项目少了，家具厂都用机器雕刻，手工的东西没人要了。”

“你工作室在哪？”

“城东租的一个老厂房，隔了一间出来。租金便宜，但位置偏，没人来。我也试过在网上卖，挂到平台没人看，拍了照片上传，浏览量两位数。”

阮清欢让他报了八字。排盘推演，财星不弱，食伤生财的格局，靠手艺吃饭的命。但流年财星入库，渠道闭塞，守着一身手艺找不到出口。通俗讲，手艺没问题，问题在销路。他的财星藏在库里，得有人打开库门才行。

“周师傅，你雕的东西主要卖给谁？”

“以前是古建队、家具厂，还有一些收藏的散客。现在散客也没了，收藏的人嫌贵，说机器雕的也差不多。”

“你雕一件东西大概多久？”

“看大小。小件三五天，大的个把月。细活慢，快了就糙。”

“一件卖多少钱？”

“小件几百，大件几千。贵的上万，但一年卖不出两件。”

阮清欢把签纸翻到背面，写了几行字。她算了一下，他一件小件卖几百块，花三五天，刨去材料和时间成本，一个月满打满算挣四五千。干了三十年，手艺顶尖，收入还不如一个刚入行的外卖小哥。这不是手艺的问题，是市场的问题。

“周师傅，你的手艺不用怀疑。问题出在别人看不到你的东西。你挂在平台上的照片我猜拍得不怎么样吧？”

周师傅有点不好意思。“手机拍的，光线不好，背景也乱。工作室就那么大点地方，堆满木料和工具，找不出一块干净背景。”

“这就是症结。你做的是手艺活，但卖手艺之前得先让人看到手艺。你回去做三件事。第一，拍视频。不要拍成品摆在那，拍过程。从选料、开料、打粗坯、修光、打磨，一步一步拍。短视频平台上手艺人做过程最吸引人，观众爱看东西从无到有。第二，找光线好的地方拍。白天在窗边拍，自然光从侧面照过来，木头纹理能看清楚。买一个几十块的手机支架，固定角度，别用手举着晃。第三，每件作品拍完配一段文字，讲这块木头是什么料、什么年份、雕的什么题材、用了什么刀法。不要写‘匠心’‘传承’这种大词，写实在的，这块料是哪个山头的，这个题材有什么说法。”

周师傅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下来，本子皮都磨破了，边角卷着。

“可我不会拍视频，也不懂怎么剪。”

“不用剪，就拍长镜头。一段拍十分钟，中间不切，观众看着你从头雕到尾，比剪辑过的更有说服力。开头说一句‘我是东阳木雕周师傅，今天雕一块樟木’，结尾说一句‘雕完了，明天上漆’。就这两句，够了。平台会自动给你推流。”

“那文昌位呢？我工作室里东西堆得乱，是不是也有关系？”

“你工作室怎么摆的？”

“进门就是工作台，朝西。窗户在南边，但被木料堆挡了。我干活的时候背对窗户，光从背后过来，雕细活的时候看不清。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全是料和工具，转身都困难。”

“工作台挪到窗边，面朝南。自然光从前面或者侧面来，雕细活看得清。木料别堆在窗边，挪到北墙根底下，按料种和尺寸码整齐。工具挂在墙上，别摊在台面上。台面只留正在做的那一件。空间清爽了，思路才不堵。”

周师傅把本子收好。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

“阮先生，还有个事。我不光做木雕，也收老物件。古玩圈子我认识一些人。最近圈子里有件事挺怪的。”

“什么事？”

“有一批老玄门物件在悄悄流转。铜器、石件、旧木器都有，上面刻着一些看不懂的标记。东西是真东西，年份不浅。但来源不明，卖家不肯说从哪来的，只说是‘上面’发的货。”

阮清欢手一顿。“你见过这批东西？”

“见过两件。一个铜盒，一个石印。铜盒巴掌大，盖子扣得紧，外壁刻了几道弧线。石印上也有类似的纹。做工很细，不是现代仿的。我在圈子里混了三十年，老东西新东西一眼能分清。”

“卖家是谁？”

“没见过面。是通过一个中间人搭的线，微信联系，发图片看货，看中了转账，快递发过来。寄件地址每次都不一样，全是假的。我问过中间人，他说他也不认识上家，只是帮着转消息。”

阮清欢把这条信息记下来。铜盒，刻弧线。石印，类似纹。古玄门物件，来源不明，匿名快递。和粮库暗格里那十三件器物的描述对得上。古玩圈子里已经开始流通这批东西了，而且不止粮库一个渠道。

“周师傅，那个中间人的微信你还有吗？”

“有。但他说自己也是帮忙的，知道的不多。”

“你把他的微信号发我，我这边有人查。还有，那两件东西你手上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