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第三卦，来的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拉链头用铁丝缠着。她坐下来的时候先喘了几口，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阮先生，我姓孙。我男人大病刚出院，想问问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什么病？”

“胃癌。去年查出来的，切了三分之二的胃，化疗做了六轮。上个月刚结束，人瘦了三十斤，但命保住了。”

“现在身体怎么样？”

“能吃一点流食，走几步就喘。医生说恢复期至少一年，不能干重活。我家以前开小饭馆的，他掌勺，我在前面招呼。他倒了之后，饭馆关了，欠了一屁股债。”

“孩子多大了？”

“一个闺女，上初二。成绩挺好，但最近老说不想上学了，想出去打工帮家里。”

阮清欢让她报了丈夫的生辰，又问了她的。合盘推演，丈夫大运走食神生财，但流年病符星刚过，身体底子薄，需要时间养。她的八字财星有根，但被劫财冲克，这几年家里进项少，出项多，财库空虚。通俗讲，不是没财运，是这几年被病拖住了。病过了，财运还有机会回来，但需要时间和方向。

“孙姐，你男人以前开饭馆，除了炒菜还会什么？”

“会做卤味。他卤的猪蹄和鸡爪，老顾客都说好。以前饭馆里卤味是招牌，不少人专门来买。”

“卤味能批量做吗？”

“能。他以前一次卤一大锅，卖两三天。”

“你回去跟他商量，别急着开饭馆。开饭馆投入大，他身体扛不住。先做卤味外卖。在家做，你负责接单和配送，他负责卤。一天做一锅，卖完为止。不用租店面，不用请人。先通过社区群和朋友圈卖，慢慢积累客户。”

孙姐掏出手机记。“可他现在站着都累，卤一锅得两三个小时。”

“让他坐着做。卤味主要是配料和火候，站着盯锅的时候不多。买个高脚凳，他坐着配料，坐着看火。累了就歇，一锅分两次做也行。关键是别让他觉得自己废了。有事做，哪怕一天只做一锅，他心里就踏实。”

“那家里的卧室有没有讲究？他晚上老睡不好，翻来覆去的。”

“卧室床头别朝西。他现在床头是不是朝西？”

孙姐愣了一下。“是。床摆在那边，只能朝西。”

“床头朝西，日落的方向，病人睡容易心神不宁。你回去把床头调个方向，朝东或者朝南都行。床头柜上放一盏暖光小台灯，睡前开半个钟头。窗帘换成遮光的，白天拉开晒太阳。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睡眠和营养，睡好了恢复才快。”

孙姐把手机收好。站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阮先生，还有个事。我昨天收到条短信，说我男人大病初愈，家里煞气未清，需要请个去病镇物。开价一千八。我差点就转了。”

阮清欢把笔放下。“什么样的镇物？”

“短信上说是一种铜牌，刻了符文，挂在卧室门框上能去病消灾。发件号码是个手机号，我查了一下归属地是临江。”

“号码你存了吗？”

“存了。我怕是骗子，没敢转钱。”

“你把号码发我。这类短信是套路，专门找大病初愈的家庭。他们知道家里刚花了钱治病，经济紧张，反而更容易被吓住。一千八看着不多，但对他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孙姐把号码发了过来。阮清欢存好，和之前那些推销号码放在一起。去病镇物，铜牌刻符文，一千八。又一个产品，又一套话术。

“孙姐，那个镇物不用买。你男人恢复靠的是吃饭睡觉和休养，不靠铜牌。你把钱省下来，买点好消化的食材，比什么镇物都管用。”

孙姐点头，眼圈红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

下午三卦排完，阮清欢坐在老槐树底下把信息补进笔记本。大病初愈家庭，丈夫胃癌术后，建议做卤味外卖、坐着干活、卧室床头调向、暖光台灯、遮光窗帘。去病镇物短信，铜牌刻符文，一千八，临江号码。

她给老刘发了消息：又一个推销线索。大病初愈家庭收到去病镇物推销短信，铜牌刻符文，一千八。号码归属地临江。跟之前那些推销话术一个套路，专门找刚花完大钱治病的家庭。

老刘回：收到。这个号我一起归拢。最近这类短信确实多，网安那边在批量分析。

阮清欢把手机放下。收摊后她没有直接回家，骑车去了趟城东孙姐家。孙姐家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阮清欢爬上去的时候孙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卧室里一张双人床靠西墙摆着，床头朝西。孙姐的男人坐在客厅里，瘦得颧骨突出，但精神还行，看见阮清欢进来点了点头。

阮清欢帮他们把床头从西墙挪到南墙，面朝东。又把窗帘换成了遮光的，拉开之后阳光照进来，屋里亮堂了不少。床头柜上放了一盏暖光小台灯。

“孙姐，你让他白天多晒晒太阳，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最好。饮食上少食多餐，别一次吃太多。卤味的事你们先试一锅，做多了卖不掉浪费，做少了不够卖也没关系，慢慢来。”

孙姐的男人开口了，声音有点哑。“阮先生，我这身体还能干活吗？”

“能。但别急。你现在一天能坐起来两三个小时，就干两三个小时的活。累了就躺，别硬撑。卤味这个事，你坐着配料，让孙姐盯着火。你动脑子，她动手。两个人配合着来。”

男人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力气。

阮清欢从孙姐家出来，骑车回出租屋。进门检查符箓，完好。铜塔安稳。她把今天的信息补进结构图，在“小机构推销”那条分支下面又添了一行：大病初愈家庭，去病镇物，一千八。这个分支越来越长，从养老社区到露营基地，从书画工作室到大病家庭，几乎覆盖了所有能被焦虑击中的人群。

她坐到床上调息。今天跑了两趟，内息平稳。她多调了一会儿，把最近的疲劳一点点化开。调完息，她睁开眼。明天出摊，一日三卦。粮库那边等老刘的消息，古玩圈子那边等中间人的调查结果。孙姐家的卤味能不能做起来，过几天回访看看。

她关了台灯，躺下来。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呼吸慢慢沉下去，人渐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