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第三天上午发现的。阮清欢刚排完第一卦，一个排队的小伙子举着手机凑过来。

“阮先生，你看这个。是不是你？”

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封面用红字标着“北山摆摊先生独闯粮库斗法”，播放量已经十几万了。阮清欢接过来看了一遍。视频大概三分钟，画面东拼西凑。开头是粮库外景，灰墙碎玻璃，配了一段恐怖音效。然后是前院里一个模糊的人影，远拍，画面抖得厉害，配的文字是“大师深夜独自作法”。中间插了一段手机翻拍的监控画面，画质极差，只能看到人影晃动和手电筒光柱。最后一段是仓库门口烟雾弥漫的画面，配文“邪术现场毒烟滚滚”。

整个视频没有一句现场原声，全是后期配音。解说的声音也是处理过的，压着嗓子说“据知情人透露，这位摆摊先生实为民间术士，长期在临江一带从事神秘活动，此次深夜潜入废弃粮库，疑似进行某种仪式”。

“阮先生，这人说的是真的？”

阮清欢把手机还给他。“假的。拼接的。”

小伙子半信半疑。阮清欢没多解释，排完卦收了摊，骑车去派出所。老刘正在办公室看那段视频，脸色不太好看。

“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拼接的，素材有一部分是真的，前院和仓库那段应该是偷拍手机里那些视频剪出来的。外景和烟雾的画面不知道从哪来的，可能是他们自己之前拍的素材。配上假解说，拼成一个故事。”

“播放量十几万了。评论区一半人信，一半人骂。信的那半在问地址要去探险，骂的那半在说摆摊的搞邪术该管管。”

阮清欢把视频又看了一遍。解说的声音和粮库手机录音里的头目声音不一样，但风格很像，都是压着嗓子说话的调子。视频发布时间是前天晚上，正好是粮库行动之后。对方没跑远，还在继续操作舆论。

“老刘，现场完整的监控录像我们有。便衣身上带了执法记录仪，前院和仓库都有全程录像。把这些原始素材整理一段出来，跟这个拼接视频对比，放网上。”

“你想公开辟谣？”

“公开。对方在用短视频造谣，我们就用原始录像反击。不用开新闻发布会，就发一段对比视频。左边是他们的拼接视频，右边是我们的原始录像。同样的场景，左边是断章取义加假配音，右边是全程原声加完整画面。观众自己会看。”

老刘想了一会儿。“得走程序，分局那边得批。我先跟郭大队说一声。”

下午郭大队批了。分局宣传科的人过来帮忙，把便衣的执法记录仪素材导出来，剪了一段四分钟的原声视频。前院那部分，阮清欢站在前院中间和门后声音对话的全程，一刀未剪。仓库那部分，老刘带人进去搜查的画面，药剂容器、空木箱位置、暗格铁皮板，全部呈现。

对比视频发在分局的官方账号上，标题写“关于网传粮库斗法视频的说明”。文字部分写得很简短：经核查，网传视频系剪辑拼接，现将执法记录仪原始录像公布如下。请广大网民不信谣不传谣。

视频发出去两个小时，播放量就超过了那个造谣视频。评论区风向转了。之前信的那半开始删评论，骂的那半转回来点赞。有人把造谣视频的截图和原始录像逐帧对比，把拼接痕迹一一标出来。那个“知情人透露”的解说也被网友扒了配音素材的来源，是从几个电影里剪出来的。

老刘把造谣账号的信息导出来给阮清欢看。

“账号注册时间五天前，名字是一串乱码，头像空白。发布的那条视频是唯一内容。Ip地址追踪了三次，第一次显示在本市，第二次跳到外省，第三次跳到境外。最后落在一个东南亚的服务器上。”

“跳板。”

“对。跟之前那批短视频账号一个套路。境内注册，Ip跳海外，服务器租在境外。账号本身是买来的，绑定的手机号是虚拟号，查不到实名。”

阮清欢把账号信息记下。造谣的账号和之前推临江闹鬼视频的那批账号是同一个批次，注册时间集中，Ip跳转方式一致，大概率是同一拨人在操作。对方在用短视频打舆论战。粮库行动之后他们撤了人，但没撤舆论。

“老刘，这个账号封了吗？”

“报了平台，平台那边在处理。但封一个他们能再注册十个。之前小方说的那批灵异视频账号也是这样，封一批冒一批。”

“所以光封号不够。得让平台自己查这批账号的关联。注册时间、Ip跳转、发布内容、评论互动，把数据拼在一起，就能看出是同一个团队在操作。这个数据报告，可以交给网安做。”

老刘点头。“我让网安跟平台对接，把关联数据跑一遍。”

阮清欢从派出所出来，骑车回公园。下午三卦排满。排到第二卦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老刘发来的消息：平台那边反馈了。那个造谣账号关联的Ip里，有一个跟之前代理服务器追踪到的Ip重合。就是城北老工业区北端那个自建房退租后留下的mAc地址。

阮清欢把消息看完，没回。把手机收好，继续排第三卦。

收摊后她坐在老槐树底下把今天的信息补进笔记本。造谣视频拼接伪造，素材来自偷拍手机和之前录的素材。对比视频辟谣，播放量反超。造谣账号Ip跳转三次，落海外服务器，与之前代理服务器Ip重合。平台封号但会冒新号。网安对接平台跑关联数据。

她在结构图上把“短视频舆论”那条分支又描了一遍。旁边标注：造谣视频拼接、Ip跳转海外、与代理服务器Ip重合、舆论战持续。这条线和“粮库”那条线在结构图中间的位置交汇，交汇点旁边写着“城北老工业区北端自建房”。

那个自建房，退租了，但mAc地址留下了。Ip重合意味着造谣视频的发布者跟之前推临江闹鬼的账号用的是同一套网络。这套网络的物理位置，在城北老工业区北端。

她把这个位置圈出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自建房退租了，但人还在附近。刻纹手的工作室也在北边。两条线在地理上越来越近。

收摊后她没有直接回家，骑车往城北方向走了一段。没有到老工业区，在半路就停下来了。站在路边往北看，那片废弃厂房和仓库在暮色里连成一片灰黑色的剪影。她的神识往北扫了一圈，捕捉到一缕极淡的化学药剂残留，位置和之前扫到的差不多，还在那个方向，没有移动。

她收回神识，调头回出租屋。进门检查符箓，完好。铜塔安稳。她把今天的信息整理好，然后坐到床上调息。今天没跑外勤，但看视频、分析Ip、结构图更新，脑子没停。内息平稳，她多调了一会儿，把最近积累的疲劳一点点化开。

调完息，她睁开眼。明天出摊，一日三卦。粮库那边等老刘的消息，古玩圈子那边等中间人的调查结果。造谣视频的事暂时压下去了，但对方不会停。舆论战打的是消耗，她这边有原始证据，不怕对耗。

她关了台灯，躺下来。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呼吸慢慢沉下去，人渐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