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伯安其实想得很开。

当年他带着全部家当为父报仇，跟李清宜在燕州交战，还没开打，就一败涂地。

李清宜给他递了二选一的路，他选了活下去，活到今天都没后悔过。

要是当年他脑子一热，硬撑着战死在战场上，韩家上下几百口人，早就跟着他一起烟消云散了。

可他想得开，常山城里跟着韩家两代人打仗的那些老将和世家势力，未必能想得开。

这些人当年跟着韩延在常山砍突厥人的脑袋，个个都有军功在身。

韩家封了镇北侯，他们也跟着水涨船高，在常山地界上呼风唤雨了二十多年，日子过得比一些州府官员还要滋润。

怎么可能接受从今往后，被朝廷派来的文官管束，把手里的特权全交出去？

不管常山这帮人心里愿意还是不愿意，李清宜的车驾，还是一路往常山赶来了。

北方的九月初，夏天的最后一点暑气彻底退得干干净净，秋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在人脸上格外舒服，正是出巡赶路的最好时节。

朝廷里堆积如山的政务，全被李清宜扔给了丞相钟广。

这位牛马丞相现在正憋着劲拼命出力，朝着过劳死的路上一路奔去。

当初就是他在女帝面前反复担保胡家的茶叶，才给了胡家进燕州大赛的机会，最后闹出了胡文秉借机杀人的乱子。

他到现在还天天在宫里自我反省，这次女帝出巡，他留在燕州处理所有政务，连半句辛苦的抱怨都不敢往外说。

李清宜给自己派活，出门巡视北方，也没让李季越留在燕州城里闲着。

一道旨意把人派去了草原，去巡查豫王沈沐云在草原上新开的三个互市据点。

李季越临走的时候，拉着雷嘉月的手依依不舍，那副生离死别的样子，搞得跟要去千里之外打几年仗似的。

李清宜看得哭笑不得，抬脚就踹：“赶紧滚！你这个年纪，正是该出门闯事业的时候，连吕老头都一把年纪了，还在平州没日没夜地经营新医院，你天天留在京城里游手好闲，也好意思？”

李季越躲不开，只能苦着脸接了旨，带着一队人马往草原的方向奔去，看这架势，不到过年，他根本没机会回到燕州。

而李清宜往常山赶路，快马加鞭根本用不了几天，坐在慢悠悠的马车里晃，忍受着路途颠簸，反而是活受罪。

她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连绵的官道，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这次到常山，要办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修路。

修出和燕州一模一样宽度的平整官道，能让往来的车马并排跑，彻底打通常山和燕州的交通命脉。

韩伯安领着常山城里所有的大小官员、地方乡绅，早早就在城门口跪成了一片，接驾的队伍从城门一直排到了半里地外。

李清宜骑着自己那匹宝马小红，一身利落的玄色锦袍，第一次踏进常山的城门。

街道两边挤满了来看女帝真容的常山百姓，大家都带着好奇的眼神往马上的人身上瞟，可只敢飞快地看一眼，就赶紧低下头，不敢再抬头。

女帝并不是一个人骑马进城，她身后跟着的禁卫军队伍，一个个铠甲鲜亮，步伐整齐划一，铁甲反射着秋日的阳光，逼人的气势压得整条街都静悄悄的。

天资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残忍。

有的人就算穿上龙袍，站在金銮殿上，看着也不像个执掌天下的帝王。

可李清宜只是一身普通的出行锦袍，混在满街的文武官员和铁甲护卫里，却偏偏格外地显眼。

李清宜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街道两边的常山百姓，看着他们身上打补丁的粗布衣裳，看着街边坑坑洼洼连块青石板都没有的土路，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原以为这里作为镇守草原的门户，靠着和突厥人常年互市，百姓的日子就算不富庶，也不至于过得这么清苦。

现在亲眼看见街上的景象，李清宜才明白，韩家守了两代人的常山，根本没把心思放在百姓过日子上，所有的钱粮和资源，全喂给了跟着韩延打仗的那帮军功老将。

韩伯安眼角余光一直盯着马上的女帝，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比谁都清楚常山现在的底子有多烂，也清楚城里那帮跟着韩家打天下的老东西，背地里攒了多少私兵，藏了多少从互市上捞来的黑钱。

队伍走到城中心的镇北侯府门前，刚要拐进为女帝准备的行宫别院，旁边两条窄巷的屋顶上，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弓弦震动声。

“小心！”段肃羽几乎是瞬间就从马背上弹了起来，手里的长枪一闪，迎面射向李清宜的三支箭，被他当场劈飞了两支，剩下一支被何三及时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