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青瓷药碗狠狠砸在石板地面上，滚烫的黑褐色药汁溅得满地都是，碎片崩得老远。

守在门外的下人们听见这声脆响，个个脖子一缩，不用看也知道，自家这位断了腿的王爷，又在屋里发脾气了。

自从在端王府被炸断了左腿，端王沐临的脾气就彻底没了章法，阴晴不定，醒着的时候大半时间都在破口大骂。

对着女帝李清宜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咒，指天指地说要老天爷开眼，把这个敢炸他的女帝收走。

而且他不光骂女帝，他现在看身边谁都不顺眼。

从前那些能顺着他心意哄他开心的亲信、侧妃、陪了他十几年的老护卫，全在那场爆炸里炸成了焦土，剩下的几个下人，他怎么看都觉得是女帝派来的眼线，连端上来的水都要盯着看半天，才敢往嘴边送。

端王从前有四个儿子，一场灾难下来，三个全埋在了王府的废墟里，唯一活下来的长子沐宴，今年才刚满十岁。

王府出事的时候，沐宴正跟着母亲端王妃贾氏回娘家省亲，侥幸躲过了这一劫。

贾氏是出了名的贤惠顺从，从前在王府里，端王身边莺莺燕燕的侧妃一个接一个，她从来都是不争不抢，现在王府炸成了空壳，她更是寸步不离守在床边，端水喂药，一心一意就盼着端王的腿伤能慢慢养好。

谁知道她这份小心翼翼的照料，最后反倒成了端王撒气的由头。

他盯着床边的贾氏，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劈头盖脸就把火全泼到了她身上：“要不是你非要带着儿子回什么娘家，本王的王府能空出大半来？能被人钻了空子炸成这样？”

跟一个正在气头上、蛮不讲理的人，半点儿道理都讲不通。

贾氏一个深宅妇人，那天就算留在王府里，难道还能凭空变出本事，拦住埋在隐秘处的炸药不炸吗？

可她半句辩解的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

她心里清楚，自己男人这是从云端摔进了泥里，浑身的憋屈找不到出口，只能往她这个妻子身上撒气。

站在旁边的沐宴早就看不下去了。

从前王府里侧妃成群，父王就从来没给过母妃半分好脸色，现在整个王府都没了，身边就剩他们母子两个，父王还能对着母妃大呼小叫，半点儿体面都不肯留。

他往前站了一步，小小的身子挡在贾氏前面，仰着头对着床上的端王开口：“父王，王府是女帝派人炸的，仇人在千里之外，你怎么能把错怪到母妃头上？”

道理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可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从来都只会挑身边最软的柿子捏。

端王天天把李清宜的名字挂在嘴上骂，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真要是让他带着安州剩下的那点残兵，跟女帝的朝廷大军硬碰硬，他连半分胜算都没有。

这股憋屈，正愁没地方撒，现在连自己十岁的儿子都敢站出来当众点破他的窝囊，他瞬间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沐宴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混账东西！别以为现在成了本王唯一的子嗣，就敢爬到老子头上指手画脚！只要本王还活着一天，你就永远只能是个乖乖听话的儿子，轮不到你来教本王做事！”

沐宴抿着嘴，咬着牙没吭声。

贾氏却怕父子俩真的吵起来，急得伸手拽了儿子一把，厉声呵斥他：“还不快给你父王跪下认错！没看见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吗？非要把他气出个好歹来你才甘心？”

沐宴看着自己母妃着急忙慌怕父王气坏了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这就是个以夫为天的女人，不管丈夫怎么对她，怎么把气往她身上撒，她都能安安静静忍下来，半点儿怨言都没有。

更何况，贾氏这会心里甚至还有点隐秘的窃喜。

从前王府里那么多侧妃跟她抢男人，现在一场爆炸，侧妃们全没了，端王又断了腿，往后这个男人，完完全全就属于她一个人了。

这么多年熬下来，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沐宴半句话都不想再多说，转身就掀开门帘跑了出去。

他这一走，床上的端王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拍着床沿指着门口，一口一个“不孝子”骂得唾沫横飞。

贾氏坐在床边，耐着性子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拍，一句接一句地温言软语劝慰。

而端王只顾着躺在床上骂天骂地骂妻儿，半点儿都没察觉到，整个安州城的气氛，早就悄无声息变了天。

女帝的人目标明确，炸药就只对准了端王，除了王府核心区域，安州城里的百姓、商户、大小官员，半点儿波及都没受到。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只要端王府能老实低头称臣，安州就能安安稳稳，半点儿事都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