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风光无限的镇北侯府，一夜之间，失去所有。

韩伯安带着一家老小，身后只跟着几个没走的老仆，站在大街上看着抄家的士兵进进出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亏得韩家早年的一门姻亲，知道他们家没犯什么必死的大罪，偷偷摸摸把城东边一处闲置的小宅院腾了出来，送了点米面和被褥过来，才让一大家子人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跟那些被推上刑台砍了头的老将们比起来，韩伯安已经是踩了天大的狗屎运。

虽然丢了韩家两代人打下来的镇北侯基业，可全族上下几百口人，一个都没少，全都保住了性命。

只要人还活着，手里的力气还在，谁说以后就没有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他爹韩延当年不也是白手起家，连个正经的家世都没有，凭着一股狠劲，带着一群不要命的边军，把盘踞常山的突厥人赶了出去，一刀一枪拼出了镇北侯的爵位。

韩延活着的时候，心里揣着争霸天下的野心，对常山百姓不算差。

只是在他之后，年轻的韩伯安无法服众，处处被那些跟着韩延打常山的老功臣们掣肘。

这帮人手里握着兵权，根本不把年轻的新侯放在眼里，明里暗里处处使绊子，才把好好一个常山，治理成了如今世家横行、百姓穷苦的样子。

现在这样，反倒比之前大家互相耗着的局面要好得多。

常山没了勉强维持的镇北侯，也没了占着资源不肯松手的军功世家，终于等来了一群实打实想着给百姓做事的朝廷官员。

这几天街上的老百姓，只要跟新来的府尹、县令打过交道的，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连韩家最小的姑娘，都嚷嚷着要考科举。

“大哥，我也要努力读书考科举！你看朝廷派来的那几个女官，做事多自信多麻利，我以后也要像她们一样，当个能给百姓做事的好官。”

韩玉嫣是韩伯安最小的妹妹，今年才十二岁。

从前在侯府里，她是最不显眼的小女儿，这次家里遭了这么大的变故，她半点儿垂头丧气的样子都没有，反而像被人点着了心里的一把火，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

韩伯安别过脸，不敢去看小妹那双亮得发烫的眼睛。

他们韩家现在是戴罪之身，女帝没下旨杀他们全家，是念在他们一家人除了韩延，没人作恶。

可戴罪之身的人，想重新走回官场，入朝出仕，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到了嘴边的劝阻，他又悄悄咽了回去。

他们一家刚从天上摔到泥里，现在正是全族人心气最散的时候，这时候要是一盆冷水浇下去，整个家里的气氛只会更垮。

算了，先顺着她的心意来，等过段时间她的新鲜劲过去了，再慢慢跟她说也不迟。

可韩玉嫣哪里是一时兴起？

她跑过来跟大哥说这么一句，根本就不是来求他同意的，她心里早就把目标钉死了，谁劝都没用。

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小就没受过父亲韩延的半分正眼相待，就因为她是个女孩。

韩延活着的时候，天天盼着家里的女儿都能养得柔顺听话。

偏偏韩玉嫣天生反骨，不肯低头不肯服软，从小到大没少因为这个受罚受委屈，半点儿父亲的疼爱都没捞着。

这次女帝御驾亲临常山，她远远站在街边看了一眼，又亲眼见那些女官穿着官服利落办事的模样，整个人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激动得连着好几晚都睡不着觉。

从那天起，她天不亮就爬起来读书，从前扔在角落里落灰的书本，被她翻得页边都起了卷。

常山城里被这股劲鼓舞的女子，远不止韩玉嫣一个。

自从见到女帝和女官们，大半辈子围着灶台打转的常山女人们，头一回反应过来。

原来女人的一辈子，不一定只能困在后院那几间屋子里，还能有别的活法。

哪怕自己这辈人年纪大了，没机会读书考科举，也攥着家里的积蓄，转头就把自己的女儿送进了学堂。

李清宜派来的官员一到任，就挨家挨户动员，让家里的孩子都去学堂读书，不分男女。

可跑了半个月才发现，女孩子读书的阻力比想象中大得多，不少家里的长辈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死活不肯把女儿送出门。

官员们把情况一五一十报给了行宫的女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