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在旧金山凌晨三点连线进来，屏幕里她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但眼睛很亮。“国内的消息我都看到了。凡尘现在的现金流，撑一年没问题。”

陈凡看着屏幕里的她。“你那边怎么样？”

“几家投行已经在裁员了。我认识的两个学长，上周被通知走人。”她顿了顿。“陈凡，你提前半年收缩，是对的。现在没有人觉得你保守了。”

视频会上，赵志刚从成都连线进来。他晒黑了不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背景是工地的板房。“陈总，成都这边灾后重建的项目还在推进，政府催得紧。但销售明显慢了，上个月开盘只卖了四成。我让施工队放缓了进度，先保住现金流。”

陈凡点了点头。“西南大区收缩三成。现金优先。”

赵志刚沉默了一瞬。“明白。水泥厂那边，孙师傅说熟料库存够用半年。我让他别外购了，先用库存。”

陈凡握着手机，喉结动了动。“孙师傅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烟抽得多了。每天蹲在窑门口，安全帽搁在膝盖上，一支接一支。”赵志刚的声音有些哑。“他说，他等了这么多年，不怕再等半年。”

秦岚是从江城连线进来的。她穿着藏蓝色的棉布裙，坐在印刷厂二楼的办公室里，身后窗台上的绿萝藤蔓垂到地板。她的声音很平，和往常一样。

“印刷厂的订单没少，凡尘系的宣传册、户型图、合同文本，每一张纸都是现金流。水泥厂那边，孙师傅说熟料库存够用大半年，不用外购，能省一笔。”她顿了顿。“念念昨天问我，爸爸又要打怪兽啊？我说是。他说怪兽是不是变大了。我说是。他说那爸爸打得过吗。我说打得过。他满意了，抱着企鹅睡了。”

陈凡的喉结动了动。“秦岚。”

“嗯。”

“印刷厂那边，别省。该花的钱花。”

秦岚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你放心。”

赵倩倩在凡尘传媒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摞舆情报告。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眼下有青影，显然熬了夜。

“媒体这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凡尘收缩拿地的消息不会上头条。不过我查了一下，其他几家开发商还在扩张，有人觉得你太保守了。”她顿了顿。“陈凡，当年你说要上市，我等了四年。现在你说要收缩，我信你。”

陈凡看着她。“辛苦你了。”

赵倩倩摇了摇头。“不辛苦。赵信昨天会叫爸爸了。对着电视里的你叫的。”她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他说了好几次，爸爸，爸爸。我录下来了，回头发给你。”

周晓晓从北京发来短信，不是视频，是短信。“十一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站在咖啡店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画得不像，但我认得出是你。”

陈凡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字：“好。”

风暴最猛烈的那几周，陈凡几乎住在省城分公司。

办公室里多了一张行军床，床头柜上放着一摞报表和一壶凉透的茶。他每天工作到凌晨两三点，早上七点又起来。林雨桐每隔一天让老周头送来换洗衣服和保温袋。保温袋里是排骨汤，玉米放了两根，秦岚炖的，还温着。

有一天深夜他回到江景房，推开门，屋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林雨桐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和秦岚的聊天记录——秦岚发了一张念念画的新画，画上是桥，桥上站着好多人，桥下是一条很宽的江。念念在画旁边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爸爸打怪兽，念念加油。”

陈凡蹲下来，把她手里的手机轻轻抽出来放在茶几上。她醒了，迷糊中握住他的手。“回来了？排骨汤在灶上。”

他没有去热汤，在沙发边坐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产后一年多了，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好，但脸上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疼他。她的嘴角弯着，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掌心里有握笔磨出的茧，她的掌心里也有。两只手叠在一起，都不再年轻。

“今天秦岚姐说，念念画了一座桥。桥上站着好多人，桥下是一条很宽的江。她说念念画的是凡尘。”林雨桐的声音很轻。“陈凡，孩子们都看着你呢。”

他把她揽进怀里。她靠在他肩上，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

“陈凡，不管外面风多大，我们都在。”

窗外的月光移过地板，爬上沙发扶手。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风暴还在继续。雷曼的股价还在跌，华尔街的恐慌才刚开始。但陈凡知道，冬天来了，春天就不会远。

风暴还在继续。雷曼的股价跌了又跌，华尔街的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到大洋彼岸。省城分公司的办公室里，陈凡已经连续一周没回家了。行军床在角落里铺着，被子没叠，枕头上有几根掉落的头发。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报表，红笔标注的数字触目惊心——销售额、回款率、现金流，每一条曲线都在往下走。

林正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传真。他把传真放在陈凡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万基那块烂尾地，李强去谈了。市场价六成，对方咬死了不松口。”

陈凡拿起传真看了看。李强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地块位置、面积、周边配套、评估价、对方的底价。他在最后一行画了一条线，写着“能谈到五成，给我三天”。

“告诉他，五成五。给他五天。”陈凡把传真放下。“万基老板跑路前把能抵押的都抵押了，银行那边一堆烂账。这块地不是没人想要，是没人敢要。我们敢要，他就得给个公道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