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回国三个月了。她住在凡尘新能源研究院旁边的一栋小公寓里，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摆设什么的也很简洁，她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打理，也就客厅的窗台上摆着一些绿植，还都是比较好照顾的，多肉，吊兰之类的，她每天早晨给它们浇浇水，然后走路去研究院，白大褂，低马尾。

凡尘新能源的研究院在省城高新区一栋六层小楼里，一楼是实验室，二楼是办公室，三楼以上是测试车间。苏婉清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窗户正对着楼下堆满电池板的测试场。她每天早晨七点到，晚上十一点走，中间只吃两顿饭——午饭在食堂，晚饭在办公室，盒饭，凉了就用微波炉热一下。

施总是凡尘新能源的元老，跟了陈凡好几年，技术出身，说话直来直去。苏婉清来的第一天，他站在实验室门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苏博士，你之前在德国研究所，什么级别？”

“高级研究员。”

“年薪多少？”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欧元还是人民币？”

施总笑了。“当我没问。”他侧身让她进去。“生产线在楼下，测试设备在隔壁。你需要什么，跟我说。”

苏婉清点了点头，走进实验室。她没有参观，直接走到测试台前，拿起一片电池片对着光看了看。栅线宽度大约八十微米，银浆印刷精度不够，电池片表面有肉眼看不见的微裂纹。她放下电池片，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栅线精度需提升至五十微米。钝化层均匀性不足。

“施总，过去两年的实验数据，我都要。”

施总愣了一下。“两年的？有几万组数据。”

“全部。整理好发我邮箱。”

施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过了半个小时，苏婉清的邮箱里多了一封邮件，附件是十几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她花了一周时间把这些数据全部过了一遍，然后在实验记录本上画了一张图——栅线宽度与转换效率的关系曲线。曲线在七十微米处有一个拐点，之后每降低十微米，效率提升零点三个百分点。

她把这张图拿给施总看。“问题不在材料，在工艺。我们的印刷设备精度不够。”

施总皱着眉头看着那张图。“设备是去年新买的，德国进口的。当时花了两千多万。”

“精度不够。”苏婉清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要么换设备，要么改工艺。”

施总沉默了一会儿。“换设备要多少钱？”

“五百万欧元。我可以从德国订，三个月到货。”

“陈总不会批的。”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回到办公室，把这张图扫描了，发到了陈凡的邮箱。附件只有一句话：“换设备，五百万欧元。三年内，效率做到百分之十八。不换，卡在百分之十五，等死。”

陈凡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换吧。”

设备订了。苏婉清亲自飞了一趟德国，在供应商的工厂里待了一周，把设备的每一个参数都确认了一遍。回国后，她带着团队开始调整工艺。印刷精度从八十微米降到七十微米，再从七十微米降到六十微米。每一微米的进步背后都是几十次实验、几百片电池片、几千组数据。

她吃住都在研究院。办公室的角落里多了一张行军床，午夜的实验室里经常只有她一个人。施总有时候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看到实验室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看到她站在测试台前，手里拿着电池片，对着光看。

“苏博士，还不走？”

“快了。你走吧，把门带上。”

施总摇了摇头，走了。

三个月后，新设备到了。安装、调试、试运行，又用了一个月。第一批电池片下线的那天，苏婉清站在生产线旁，看着银浆印刷机以五十微米的精度将栅线印在电池片上。她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测试台前，把电池片放进去。

测试仪嗡嗡地响了几秒，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数字。

百分之十八点一。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施总站在她身后，看到那个数字，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苏婉清没有说话，她拿起实验记录本，写下：2006年8月15日，栅线精度五十微米，转换效率18.1%。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成了。”施总的声音有些哑。

苏婉清点了点头。“成了。”

消息传到陈凡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省城江景房里陪陈安搭积木。林雨桐接的电话，听了几句，把手机递给陈凡。

“施总的电话。说效率突破了。”

陈凡接过手机。施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陈总，百分之十八点一。苏博士做到了。”

陈凡沉默了几秒。“她人呢？”

“在实验室。从早上到现在，没离开过。”

陈凡挂了电话，把积木放下，站起来。林雨桐看着他。

“要去研究院？”

“嗯。”

“去吧。安安我带着。”

成果发布会定在第二天上午。凡尘新能源研究院一楼的大厅里临时搭了一个台，背景板上印着“凡尘新能源技术成果发布会”几个字，是秦岚亲手调的墨色。台下坐满了记者、行业专家、政府官员。于国华市长来了，陈升副市长也来了。省电视台的摄像机和照相机架了一排。

苏婉清站在台上，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低马尾，袖口沾着银浆——和她在实验室里一模一样。她没有换衣服，没有化妆，就这么站在聚光灯下。背后的大屏幕上打出了那张栅线宽度与转换效率的关系曲线图，以及测试仪上跳出的那个数字——1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