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喉头动了动。“秦岚。”

“嗯。”

“不管外面风多大，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秦岚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关掉了视频。屏幕暗了，陈凡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空荡荡的大屏幕。

傍晚，陈凡回到江景房。林雨桐正在客厅里陪陈安搭积木。陈安快一岁了，趴在地板上，手里攥着一块积木，往嘴里塞。林雨桐轻轻把积木拿出来，他又塞，又拿出来，反复几次，他不干了，瘪着嘴要哭。林雨桐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妈妈肩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口水滴在她的肩头。

“回来了？”林雨桐看着他。“脸色不好。开会不顺利？”

“顺利。”陈凡换了鞋，走过去，把陈安从她怀里接过来。小家伙趴在他肩上，小手攥着他的领带，往下拽。“就是有点累。”

林雨桐没有追问。她去厨房热了排骨汤，端出来放在茶几上。“秦岚姐让老周头送来的。玉米放了两根。”

陈凡坐下来，喝了一口。汤还是热的，很甜。陈安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碗，林雨桐轻轻把碗挪远了。

夜深了，陈安睡了。他躺在婴儿床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呼吸很轻。林雨桐靠在陈凡肩上，两人坐在落地窗前。窗外省城的夜色很深，江面上货船的灯影缓缓移过。她穿着他的白衬衫，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手放在他手心里。

“陈凡。”

“嗯。”

“今天会上，你做了决定？”

“做了。”他把她的手握紧。“收缩。储备现金。等风暴过去。”

林雨桐沉默了一会儿。“你怕不怕？”

“怕。”他转过头看着她。“但怕没用。该做的还是要做。”

她靠进他怀里，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她的心跳很快，隔着薄薄的皮肤传到他掌心里。

“陈凡，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紧。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雨桐。”

“嗯。”

“等风暴过去，我带你和安安去看海。”

她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好。安安还没见过海呢。”

他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窗外的江风吹过来，窗帘轻轻晃动。她的手从胸口滑到他的手上，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对着掌心，十指交握。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窗外省城的夜还很长，雪还在下。但风暴还没来。她知道，他做好了准备。

手机震了一下。秦岚发来的短信：“念念睡前又问，爸爸的怪兽打完了没有。我说快了。他说，那我给爸爸加油。两只手举起来，攥成拳头，举过头顶。”

陈凡看着屏幕，回了一条：“告诉他，怪兽还没打完。但爸爸打得过。”

秦岚回了一个笑脸。

陆陆续续的陈凡又收到了很多信息：

沈月发来的是：“旧金山这边，几家投行已经在裁员了。风暴比你预想的可能更猛。现金为王。”

“赵信今天会叫爸爸了。对着电视里的你叫的。”这是赵倩倩发来的。

周晓晓发来信息是“十一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站在咖啡店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最后一条是苏婉清发来的：“数据证明，你的决策是对的。结论：收缩比扩张安全。”

陈凡一条一条回了。回完最后一条，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婴儿床里的陈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小脸上。他吧唧了一下嘴，翻了个身，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一下，又攥紧了。

林雨桐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手还放在他的掌心里。他握紧了她的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雪还在下。风暴还没来。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二〇〇七年八月，省城最热的时候。江面上的货船走得比往年慢了一些，不是船慢了，是岸上的工厂开工不足，运的货少了。凡尘水泥厂的堆场上，熟料垛子比年初高了一截，孙德厚蹲在回转窑前抽烟的时间越来越长，安全帽搁在膝盖上，帽檐上那道被钢筋划出的深痕在火光里一明一暗。

陈凡是在省城分公司的办公室里看到那条新闻的。华尔街一家百年投行宣布旗下两支次级贷款对冲基金破产，消息传出，全球股市应声暴跌。他把网页关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省城的塔吊还在转，凡尘的工地、其他开发商的工地，吊臂在灰蒙蒙的天空里缓缓移动。每个工地上都灯火通明，都在抢工期、抢预售、抢回款。搅拌机的轰鸣声隔着江面传过来，日夜不停。

手机震了。林正阳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紧张。“陈总，雷曼的股价三天跌了四成。国内这边，已经有银行开始收紧开发贷了。”

陈凡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想起前世，雷曼倒闭是2008年9月，现在才2007年8月，还有一年多。但恐慌从来不等准备好了才来。它来的时候，没有人准备好了。

“通知各分公司一把手，明天下午视频会。另外，所有在建项目的施工进度加快，能预售的提前预售。现金，我要现金。”

风暴比陈凡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

国内房地产市场急转直下——成交量暴跌，房价开始松动，多个城市的售楼处门可罗雀。凡尘花园省城三期上个月开盘，当天只卖了不到三成，和两年前排队抢房的盛况判若云泥。李明蹲在售楼处门口抽了一下午烟，安全帽搁在膝盖上，帽檐上那道被钢筋划出的深痕在夕阳里格外清晰。

多家知名房企资金链断裂。省城一家叫“万基”的开发商最先倒下——老板跑路，工地停工，上百号购房者堵在市政府门口拉横幅。消息传到凡尘时，陈凡正在开视频会。林正阳把万基的财务数据投在屏幕上：杠杆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七个项目同时铺开，开发贷占了六成，预售回款一断，整个盘子瞬间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