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雇工”的旗子下。

一群没了土地的农夫，排着队领一块烙着数字的破木牌。

“领那木牌有什么用？”托马索看呆了。

彼特拉克指了指广场最边缘的一排白帆布帐篷。

“看到那儿了吗。”

“没有那块木牌，就买不到那黄色的水。”

“那水名‘圣血’，能保命。”

彼特拉克可不相信圣血，虽然他有钱，但从来没去接种。生生靠着自己抗过了瘟疫。

他是个诗人。他追求美，追求人的尊严，追求古典时代的共和荣光。

他这趟来，肚子里装满了问题。

关于美。关于瘟疫之后，人该何去何从。关于高尚的灵魂怎么在废墟上重建。

他以为在这个砸重金收集西塞罗手稿的教皇这里，能看到一个重新崛起的圣城。能看到一个复兴罗马的凯撒。

可他看到了什么？

市场。

一个把所有活人的吃喝拉撒甚至生死，全部明码标价的市场。

“走吧。”

彼特拉克猛地拉上布帘。

“去旅馆。”

……

城东。金十字旅馆。

二楼最靠里的一间客房。

壁炉里的柴火刚点燃，松木没干透，劈啪作响，呛人。

彼特拉克没脱斗篷，直接走到窗边的书桌前。

桌子缺了一条腿，下面垫着半块残砖。晃晃悠悠的。

他从行囊里翻出从不离身的牛皮封面日记本。

拧开墨水瓶。

羽毛笔尖探进去，饱饱蘸满黑墨。

“我本以为，罗马的毁灭是因为蛮族的刀剑。”

“四年前。”

“在拉布鲁里大街。我以为他只是个用金币铺路的凯撒。一个满身铜臭、但充满古罗马生命力的野心家。”

“今天我站在广场上，才发现我错得有多离谱。”

“这世上没有凯撒了。他是个建筑师。”

“只不过他建造的不是存放古典文明的图书馆，更不是供奉神明的万神殿。”

墨水滴下来，洇开一个黑点。

“是牢笼。”

“一个用契约、金券和续命的水，浇筑起来的透明牢笼。”

彼特拉克停下笔。

他看着跳动的烛火，那张四十五岁的脸上，刻满了疲惫和自我怀疑。

那个用砖垫起来的书桌腿，又晃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