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莉莉丝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声。

她进屋一向没什么动静。乔瓦尼有一次说过一句玩笑话，说她走路像雪落在羊毛上。

莉莉丝那时候没听懂，问什么叫雪落在羊毛上。乔瓦尼说没什么，就是没声。

她记住了。

从此以后每次进屋，她都会想一下自己刚才有没有出声。有出声，她就自己不满意。没出声，她就觉得今天做对了一件事。

她站在门口，等乔瓦尼看她。

乔瓦尼靠在窗边，还没穿外袍，里衣领子敞着。卡特琳娜坐在床沿，正把长发往后拢。

莉莉丝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封被她抓得有点皱了。她跟着主人学会了很多事，读、写、算数、报菜名、认徽记、辨蜡印，但拿着东西的手劲，一时半会改不了。

她小时候抓什么东西都是这么抓的，抓一块面包，抓一根骨头，抓一把刀。

到了她手里的东西，她怕别人再抢走。

这是老习惯。乔瓦尼从来没纠正过她这一点。

他纠正过她别的很多事，独独不纠正这个。

“主人。”

“嗯。”

“墨西拿分行的信。”

“你念。”

莉莉丝愣了半秒。她还是没习惯这个。

可主人让她念，她就得念。

她用指头把封口挑开。里头是一张小纸片，上面字很密，用的是银行的简码。莉莉丝去年冬天开始学这套简码，乔瓦尼亲自教的。

教的时候乔瓦尼手上有一根小木棍，念错了敲一下手背。

莉莉丝念得慢：

“墨西拿港口…瘟疫爆发。死亡人数每日…递增。疑似…从黑海卡法港…传入。”

“病人发热。腺肿。吐血。三至五日……即亡。”

“传染极强。”

“港口已瘫痪。城内失控。分行闭户。”

“请指示。”

“落款：马西莫。”

卡特琳娜坐在床沿，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上帝啊，真的来了。”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不像卡特琳娜。

乔瓦尼看了莉莉丝一眼。

“你先出去。等下再叫你。”

莉莉丝退到走廊里，把门带上。

瘟疫、死人、五天、封门。

莉莉丝把这几个词在心里翻了翻。

她小时候在部落里死过很多人。她见过那种死，一个人前一天还笑，第二天就躺在那里，肚子鼓起来。部落里管那种死叫“树神在数人头”。

数到你，你就走。数不到你，你就还能砍柴。

屋里，卡特琳娜过了很久，才把头发拢完。

她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她看得比莉莉丝快。银行的简码她比莉莉丝熟。她看到“三至五日即亡”时，喉头动了一下。她看到“分行闭户”时，眉头皱了一下。

“马西莫做得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