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准备了一肚子劝说的话，准备了无数神学上的威慑，结果被乔瓦尼一句话给噎回了回去。

灵魂的事很大，但报表的事更大。

他闷声道：

“我确实不想看到塔列朗家族的城堡，因为你的任性而变成别人的羊圈。”

“这就对了。咱们说人话。”

乔瓦尼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酒。

“大人，您感觉到了吗？这个世界的潮流变了。”

塔列朗接过酒杯，没喝：“潮流？你说的是那些整天想造反的作坊工人，还是那些盯着教廷财富的国王？”

“不。是权力流动的方向。”

乔瓦尼指了指窗外，指着阿维尼翁的万家灯火。

“以前，权力在教皇的手杖里。他说谁是圣徒，谁就是圣徒；他说谁该下地狱，谁就得去烧着。因为那时候大家都没钱，没地，没脑子，只能信他。”

“但现在呢？”

“金币正在觉醒。人们发现，一枚实实在在的金弗罗林，比一百句圣经里的废话更能让人吃饱。商人们在崛起，银行家在控制城市的呼吸。大人，你身为教会高层，法兰西一流贵族，你难道没嗅到这股气味吗？”

塔列朗沉默了。

他算是这个时代最聪明的大脑之一，本身也身居高位。

他当然嗅到了，一场足以溺毙所有旧时代权贵的海啸就要来了。

“教廷正在衰落。”

乔瓦尼喝了一口酒。

“这种衰落不是因为钱少了，而是因为‘解释权’被分掉了。在未来的潮流来临时，教会的威严会像沙滩上的城堡一样，被一个浪头打碎。”

“大人。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一个新时代。”

“梦？新时代？”塔列朗感到今晚的对话正在开始向着未知的地方发展。

“没错。那是一个人人都可以不通过教会，就直接与上帝沟通的时代。他们会说，既然上帝在我心里，我为什么要给阿维尼翁的官僚交税？既然天堂的门票我自己就能打印，我为什么要买你的圣恩券？”

塔列朗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察觉到了这背后的恐怖。

“那岂不是人人都可以当先知？”塔列朗颤声问，“那规矩呢？那教会的地位呢？”

“大人，你很敏锐。”

“人人都能直接见上帝，听起来很自由。但如果没有规矩，最后就是人人都能自称上帝。”

“到那时候，会有人跳出来说自己是新先知。”

“会有人说世界末日到了，要共产，要共妻。”

“会有疯子发动农民起义，说上帝让他杀光所有的贵族，因为贵族是魔鬼的后代。”

“他们会搞秘密教派。狂热，排他，充满暴力。”

“为了证明自己的虔诚，他们甚至会祭祀，会吃人。”

“这就是失去控制的信仰。这就是洪水。”

塔列朗出了一身冷汗。

他仿佛看见了一幅末日的景象。暴民冲进了大教堂，把那些珍贵的织锦撕碎，把金杯当成杀人的砖头，把那些高贵的枢机主教吊在树上。

那景象，比绝罚可怕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