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贝纳尔多放下了手里的刀叉。

餐具和瓷盘碰撞，发出清脆一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家族族老的身上。

贝纳尔多转头看向了身边的安杰洛主教。

“兄长，恕我直言。”

“乔瓦尼的口才令人敬佩，但他所构建的，是一座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巴比伦塔，随时可能倾覆，并将我们所有人一同掩埋。”

安杰洛没有回应，只是抿了一口红酒。

贝纳尔多这才把那双严苛的眼睛，转向乔瓦尼。

“我研究过你的‘慈恩金券’。我问你，它向所有购买者承诺了固定的年度回报，这与放贷取息，有何区别？”

他不等乔瓦尼回答，便自己给出了答案。

“根据一百七十年前第三次拉特兰大公会议的教令，‘公开的放贷者不得参与圣餐，死后不得以基督徒之礼安葬’。”

“你的行为，是在将所有参与者，包括我们阿奇亚尤利家族，公开置于‘被开除教籍’的巨大风险之下！”

“兄长！”他再次看向安杰洛，“这不仅是荣誉受损的问题！一旦罪名成立，我们的银行家在全欧洲的信用将荡然无存！我们与教廷的所有合约都可能被视为无效！这是在动摇家族的根基！”

多纳托的攻击是皮肉伤，而贝纳尔多的这一击，是穿心剑。他没有在道德和品味上纠缠，而是直接祭出了教会的法律。

他步步紧逼，抛出了第二个，也是更致命的法理依据。

“更可怕的是，你用‘主的恩典’来为这笔收益背书。你将主的恩典定价，让信徒误以为可以用金钱换取未来的‘盈余’。”

“这已经超越了普通的‘神圣买卖罪’！”

“这是在系统性地、规模化地，将上帝那无限的信用，抵押给你个人的金融冒险！”

“一旦你的投资失败，无法兑付你所承诺的收益，崩溃的不仅仅是你的‘金券’，更是民众对‘神迹’的信任，对教会的信任！”

“你这是在用家族的百年声誉，甚至是用上帝的名义，去为你那套肮脏的把戏做担保！”

“这个罪，你担得起吗？我们阿奇亚尤利家族，担得起吗？！”

话音落下，“英雄厅”里死一般寂静。

烛火跳动着，将贝纳尔多那张愤怒的脸映照得如同宗教裁判所里的审判官。

雷蒙多的辩论是神学上的，是空对空的。而贝纳尔多的指控，是法理上的，是实打实的，是每一条都足以把乔瓦尼、甚至把整个阿奇亚尤利家族送上火刑架的重罪。

安杰洛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他可以不在乎那个康拉多爵士的徽章，但他不能不在乎拉特兰大公会议的教令。

所有人都看着乔瓦尼。

看他如何面对这场真正的审判。

乔瓦尼站了起来。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还对着贝纳尔多，深深鞠了一躬，仿佛不是在受审，而是在经院里面对一位可敬的学术前辈。

“贝纳尔多叔叔，您的博学和对家族的忠诚，令人敬佩。”

他直起身。

“但您的指控，全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基石之上。”

“您认为，我卖的是一种‘债’。”

乔瓦尼摇了摇头。

“不，您完全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