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遗诏草稿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太后，臣能镇住。但臣不想要这份遗诏。”

太后微微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臣不想要这份遗诏的最后一句话被人误解为是臣的意思。臣替朝廷守着禁卫军，替朝廷整编西山大营，替朝廷打压谋反的皇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陛下分忧。如果臣今天拿着这份遗诏去执行，朝臣会说臣矫诏，说臣挟天子以令诸侯，说臣蓄意立幼主、把持朝政。臣不想给任何人留这个话柄。臣只想替陛下守住京城，守住北境，守住京畿驻军。等陛下龙驭上宾之后，请太后亲自出面，召集宗室和六部，当众宣读遗诏。臣可以在场，但臣不主持。臣只负责让宣读的过程不出乱子。谁闹事，臣就压谁。”

太后盯着他看了很久。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偶尔的噼啪声。然后她缓缓点头，把那封遗诏收回袖中。她说：“好。你比哀家想的更明白。那哀家问你第二件事——”她转向林月儿，“镇北王妃，哀家听说，你的动物能探听到京城里每一个角落的事。哀家今天找你来，是想让你帮哀家盯一个人。”

“谁？”

“太子。”太后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没有起伏，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太子禁足之后，哀家本以为是安全的。但昨天，哀家收到消息——东宫里还有一条密道。是太子年轻时挖的，通往宫外。这条密道连皇帝都不知道。如果太子知道陛下病重，他一定会从密道出来。”

林月儿心中一凛。她之前让北风盯东宫，盯的是地面上的门。密道在地下，猫帮再厉害也盯不到地底。但灰条的鼠脉可以。她立刻说：“太后放心。臣妇马上安排鼠脉去探东宫地下的密道。如果密道是通的，我会在出口设卡。太子只要从密道出来，不管出口在城里的哪个角落，都会有人等着他。”太后点头，又看了她手腕上的银镯子一眼，说：“你婆婆萧芷，是哀家这辈子见过最勇敢的女人。她抱着景琰逃出北狄的时候，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你身上有她的影子。”林月儿低下头，没有说话。太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开了一半的杏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补了一句。

“哀家累了。你们回去吧。记住，皇帝病重的消息，明天就会传开。到时候，京城里会有很多人坐不住。你们动作要快。”

两人退出慈宁宫时，天光已经大亮。萧景琰走在前面，步子比进来时更快。林月儿小跑两步跟上他，低声说：“密道的事，我让灰条今晚就去探。灰条的耗子群在东宫地下打过洞，熟得很。今天之内就能有结果。”萧景琰点头，说：“你安排密道。我去禁卫军衙门。今天开始，京城四门增加双岗。所有进出人员盘查加严，尤其是携带重物或车辆出城的。禁卫军里北境军出身的人全部调到门岗。另外——”他停了一下，站在宫墙下的柳树旁，阳光穿过柳叶洒在他侧脸上，把眉骨和颧骨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刚才太后问你那对镯子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忽然想到一件事。这对镯子戴在你手上，比戴在我手上更合适。母妃当年刻的是平安。她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对镯子会戴在一个能跟猫说话的女人手上。但也许她想过。也许她在囚笼里刻‘平安’的时候，想的就不只是保住我的命。她想的是——不管以后是谁陪着我，都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