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远处军营里的号角声。西山大营的方向，火光隐隐约约映在夜空中。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北境旧营地松树下，萧景琰对她说的话——“每年春天带你来野杏林看花。一年一年，看来看去，我们就老了。”她当时觉得那是一句很笨的情话，现在却觉得那是他最真诚的承诺。在京城的风浪里滚了这么久，她最想回到的地方，还是旧营地那棵松树下，看春风把野杏林的花吹开，看三只小狼崽子在草坡上追野兔，看老黄牛卧在碑前反刍，看虎妞和雪尾趴在屋顶上晒太阳。她不想再打仗了。但她知道，仗还没打完。她走进正厅，拿起笔，把今天所有的情报一条一条记在纸上。虎妞从外面回来，跳上案几，蜷在她手边，尾巴轻轻扫着她的手腕。雪尾也回来了，趴在门槛上，浅绿色的眼睛望着院外的夜色。白猴子还没回来，大黄狗趴在院子里的杏树下，耳朵竖得笔直。大公鸡站在门房顶上，偶尔发出短促的咕咕声。

第二天中午，白猴子从西山回来了。它一路跑回来的，猴脸上全是灰，抹布歪到一边，但精神极好。它跳上林月儿的肩膀，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姐姐！西山大营交接完了！黑脸怪把三千驻军全部点了一遍，中层以上的军官换了十个，都是沈鹤老伯挑的人。何勇那个参将被留下当了副手——他跪在地上跟黑脸怪说，他当年在北境军当兵，老王爷给过他一件棉袄，他一直记着。黑脸怪让他继续带兵，说‘你忠心老王爷，本王信你’。何勇当场哭了。另外，西山那边粮仓里的粮食够吃三个月，军械库也清点过了，不缺东西。黑脸怪说再过两天就可以回城。”

林月儿把白猴子抱下来，让它蹲在案几上吃松子。白猴子一边剥松子一边继续汇报——“还有，黑脸怪让本猴跟你说——明天他回来的时候，带你去看个东西。本猴问什么东西，他不肯说。但他今天下午让何勇去城东花市买了两棵杏树苗，说要种在王府院子里。”林月儿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她已经有了三棵杏树了——旧营地一棵，野杏林一片，王府偏院两棵。加上这两棵，就是五棵。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对银镯子，镯面上“平安”二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忽然觉得，不管京城的风浪怎么翻涌，只要这个人还在，只要这些毛茸茸的家伙还在，她就能一直走下去。

傍晚，沈鹤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一份新抄的邸报。他拄着拐杖走进正厅，把邸报放在案几上，脸色比早上更沉了几分。林月儿展开邸报，一行一行往下看。前面几条是朝廷的例行公文——皇帝病体未愈，暂罢常朝，改为隔三日一朝；镇北王统领禁卫军，即日整编；西山大营指挥使调任京畿道转运使，即日赴任。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但邸报的最后一页，有一条她从没见过的诏令——皇帝封二皇子为“安北侯”，赐北境朔方郡为食邑，即日离京就藩。

她拿着邸报的手停住了。北境朔方郡。那是在朔风城以北不到三百里的地方，紧挨着北狄残部的游牧区。皇帝把二皇子封到那里去，明面上是封侯赐地，实际上是把他赶出京城，扔到北境边境上去。二皇子如果去了朔方，他就远离了朝堂，远离了权力中心，而且面对北狄残部的骚扰，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根本应付不来。如果他不去，就是抗旨。皇帝这一手，是在逼二皇子做选择——要么去北境吃苦，要么抗旨被削。沈鹤说：“二皇子今天下午在府里砸了东西。他的门客劝他去朔方，说‘留得青山在’。他自己不肯。他的管事说，他可能会在赴任之前铤而走险。”

林月儿把邸报放在案几上，抬头看着沈鹤。她说：“二皇子如果铤而走险，他会做什么？”沈鹤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会勾结北狄残部。也可能会在京畿驻军里煽动兵变。还有可能——直接针对王爷。”林月儿的手指在邸报边缘轻轻敲了敲。她站起来，走到院中那两棵新种的杏树旁。树上的花苞又大了一些，有几朵已经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粉白的花瓣。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朵花苞，指腹感受到花瓣的柔软和微凉。然后她转身对沈鹤说：“让北风把二皇子府周围的猫全部调成夜班。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让灰条派耗子进二皇子的书房，把他所有的信件全部抄一份出来。白雪明天带一批鸽子去二皇子府后巷蹲着——不是惊他的鸽子，是混进去。如果二皇子的信鸽往外飞，我们的鸽子跟着飞，看它落在哪。二皇子这个人比太子和三皇子都难缠——他不鲁莽，不冲动，他会慢慢地磨。我们得比他更有耐心。”

沈鹤拄着拐杖行了个军礼，转身去安排。林月儿站在杏树下，看着天色慢慢暗下来。远处西山大营的方向，隐约有火把的光在移动——那是萧景琰在连夜整编军队。更远的北边，旧营地那棵老松树在月光下静静矗立，三只小狼崽子大概正在树下追野兔。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京城的春天来了，但风浪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