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后，萧景琰牵着林月儿的手穿过午门外的甬道，一路上没有松开。

从午门到铜锣巷，路不算长，但两个人走得很慢。不是因为有话要说——是因为没有话要说。打了太久的仗，查了太久的案，熬了太多的夜，忽然所有的石头都落了地，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路边的柳树已经秃了枝丫，阳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淡金色的光，几个小孩在巷口踢毽子，毽子飞到萧景琰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回去，小孩接过去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叔叔”，然后跑远了。林月儿侧头看着他弯腰捡毽子的侧影——玄色蟒袍，玉带束腰，雁翅刀挂在腰间，蹲下来给小孩捡毽子。这一幕如果让北狄可汗看到，大概会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你以前捡过毽子吗？”她问。

“没有。”萧景琰直起身，整了整袖口，“以前没有小孩敢把毽子踢到本王脚边。”

“那这个小孩胆子挺大。”

“他没认出本王是谁。”萧景琰顿了顿，补了一句，“大概是因为本王今天没带兵。”

林月儿笑了。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粗糙，虎口全是老茧，但扣着她手指的力道很轻很轻，像是怕握碎了什么东西。她忽然想起白猴子说过的话——“黑脸怪握刀的时候手指会泛白，握姐姐的手的时候不会。”当时她以为是白猴子随口瞎编的，后来她注意观察了几次，发现是真的。

回到王府，正厅里静悄悄的。沈鹤拄着拐杖在偏院整理旧档，虎妞和雪尾窝在石榴树下的石桌上晒太阳，白猴子蹲在屋顶上裹着抹布放哨，大黄狗趴在院门口压着尾巴打盹，大公鸡站在窗台上难得没有骂人——它今早在午门外站了一早上，鸡冠子被晨风吹得发僵，现在正闭着眼睛养神。林月儿把怀里抱了一路的木匣放在案几上，木匣盖上那个“陆”字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反光。她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木匣很轻——不是因为里面的证据少，是因为压在这件事上的重量终于被搬走了。

萧景琰把雁翅刀解下来放在案几上，在太师椅上坐下来，然后做了一个林月儿没想到的动作——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

她侧坐在他膝上，手被他握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双银镯子——萧芷刻的“平安”二字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柔和的光。从昨晚戴上到现在，她一直没有摘下来。

“你今天早朝站在那里，跟皇帝说‘请皇上恩准’的时候，声音有没有发抖？”她问。

“没有。”他停了一下，“但说完之后，本王抬头看了皇帝一眼。他也在看本王。这一次他的眼神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评估，这次是认同。本王等这个认同等了很多年。父王被弹劾克扣军粮的时候，本王站在奉天殿外面等他，看着他被御史围攻，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那年本王十岁。从那天起，本王就知道——在皇帝眼里，北境军是一把刀。刀可以杀敌，也可以伤主。他怕刀伤主，所以把刀锁在鞘里。今天他把刀鞘打开了。”

“不是他打开的。是你打开的。”林月儿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你用自己的战功，用北境军的忠诚，用老王爷留下的信，用沈鹤守了二十年的秘密，用沈渡查到的证据，用周广的供词，用高景则的经文——用所有这些，一点一点把刀鞘撬开了。皇帝只是最后看了一眼撬开的刀鞘，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