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已是深夜。

林月儿坐在正厅的案几前，把明天早朝要呈给皇帝的证据做最后一遍核对。经文抄本，完整，缺的那一页已补上。血样瓷瓶，残片已封存，瓶底剩余血样已由刑部当众蜡封。高景则的追踪记录册子，逐页编号，无遗漏。高仲渊亲笔密信，共多封，时间跨度二十余年，全部按年份排序。暗桩名册，正本呈御前，副本留北境军内部清查。她把每一件证物都用油纸包好，放进木匣里，盖上盖子，用麻绳扎紧。然后她拿起炭笔，在木匣盖上写了一个字——“陆”。这个字是替陆远山写的。他在北狄王庭被乱刀砍死的时候，不知道二十多年后他的儿子会替他正名。也是替陆明昭写的。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还是替宋知晚写的——她站在刑部大牢里看着高景则被关进去，说了那句“知道得太晚的人不是我——是你”。

虎妞从案几角上站起来，弓着背伸了个懒腰。“姐姐，北风刚才传了消息过来——姑姥姥在禁卫军收押期间喝了药，没救过来。禁卫军去收尸的时候，发现她枕头底下压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几行字，是写给高景则的——‘阿则，经文缺的那一页是我藏的。你找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让你找到她。我哥哥爱萧芷爱到疯魔，你也跟着疯魔。高家的男人都疯了。我不想让你也死在这件事上。姑姥姥。’”

林月儿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着木匣盖上那个“陆”字，又抬头看了看窗外。远处宫城方向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穿过整座正在沉睡的京城，传进这间堆满了密信和证据的屋子。她站起来，把木匣抱在怀里。“走，我们去把这个交给王爷。明天早朝，他把这些东西放在龙案上的时候——陆远山和萧芷的名字，会被全天下知道。”

早朝。

林月儿没有去奉天殿，她站在午门外，怀里抱着虎妞，肩上蹲着白猴子，脚边趴着大黄狗，大公鸡站在老黄牛之前常卧的那个石墩上——它今天没戴棉帽子，光着鸡冠子站在晨风里，难得没有骂人。宋知晚站在她旁边，黑斗篷换成了素色的布裙，手腕上的针眼被袖子遮住了，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沈渡站在宋知晚身后半步的位置，窄身长刀挂在腰间，脸上没有惯常的似笑非笑，只有一种沉稳如石的专注。他今天没有穿禁卫军制服——不是他当值——但他还是来了。他说是来等早朝结果，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宋知晚的侧脸上。白猴子从林月儿肩上探出脑袋，用极小的声音对虎妞说了一句：“本猴觉得，沈副统领来午门不是为了等早朝结果。”

午门城楼上的钟声敲响，早朝散了。萧景琰从午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皇帝御批的诏书。他走到林月儿面前，把诏书展开，上面是皇帝亲笔朱批的几行字——“准。陆远山、萧芷立碑正名，入忠烈祠。高仲渊追夺一切封赠，高景则交刑部依律严惩。北境军暗桩名册发兵部彻查，限三月内肃清。”诏书右下角盖着鲜红的玉玺印，墨迹还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