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黄昏，残阳如血。

那段绕过青石脊的大缓坡，已经彻底被踩成了一条结实宽敞的新土路。

虽然路面还没细细收边，但推着满载石料的独轮车推上去，平平稳稳，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抬着车轮翻死坎了。

“铁牛”突突突地再次往前推进，车头的大灯已经照到了半山腰以下不到两百米的位置。

李子健拄着铁锹站在坡顶上，眺望着上方隐隐露出来的半山平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坤哥……明儿天黑前，咱能干到平台不？”

陈远坤拍了拍车斗上的尘土，顺嘴回了一句：“那得看你今晚回场院能造几个大饼。”

李子健低头掰着指头算饭量：“那我今晚造五个……保准能到！”

徐明江在后头笑骂：“你这夯货，还真把自个当柴油机使了！”

大伙正乐呵呵地收拾家伙什准备下山，林子里的山风忽然毫无征兆地变得阴冷刺骨起来。

呜呜的风声卷过树梢，松涛如海啸般翻滚。

陈远坤眉头一皱，猛地抬头朝西边天际望去。

不知什么时候，西边的落日已经被一大团浓稠得化不开的黑云给生生吞了进去。

那墨汁一样的积雨云压得极低，仿佛要砸在山梁上，沉闷压抑的滚雷声从大山最深处“轰隆隆”地碾压过来。

几人赶忙下山。

场院里的金盾，都开始焦躁不安地扬起脖子狂吠。

刚出沟口，王萌正手忙脚乱地收着晾在棚外的东西，看见人影就扯着嗓子喊：

“快点快点！这天漏了！老天爷要下大暴雨了！赶紧把怕潮的麻绳木料全抬进棚里去！”

众人浑身的乏累瞬间被惊散，呼啦啦冲上去抢收物资。

张雅珍已经满头大汗地把两大抱干柴抢进了灶屋，瞧见陈远坤跳下拖拉机，急忙指着雨布：

“远坤，车要不要蒙上？”

“蒙！”

陈远坤一把扯过厚重的防雨大油布，李子健和徐家兄弟在四角死死拉住，结结实实地将“铁牛”裹成了一个大包。

“啪！”

第一颗黄豆大的雨点子，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气，狠狠砸在紧绷的油布上，发出清脆的炸响。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不过眨眼工夫，山风骤然狂暴！

众人前脚刚缩进干燥的木工棚底下，头顶上就传来了雷霆轰鸣。

“哗啦啦啦啦！！”

那雨根本不是落下来的，倒像是整盆整盆倒下来的，暴雨兜头泼洒在整座靠山屯上！

天地间瞬间拉起了一道白茫茫、密不透风的水帘大幕。

狂风撕扯着雨水，远处的苍茫群山、连同那条刚刚被众人用血汗抠出来的蛤蟆沟，全被暴雨生生抹去，只剩下一片混沌狂暴的灰白。

屋檐下的雨水像瀑布一样狂泄。

李子健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雨水，呆呆地望着山沟的方向，喉咙发紧：

“坤哥……”

“嗯？”

“这雨下得跟发山洪似的……咱白天修的那条路，不会……全让泥汤子冲没了吧？”

陈远坤沉默地站在棚檐下，任由狂风将湿冷的雨雾扑在脸上。

那些刚填平的低洼地、还没来得及用石头护住的路肩……在这样一场大暴雨面前，到底能不能扛得住，谁心里都没底。

他看着顺着院子水沟汹涌奔流的黄泥水，良久，才缓缓将湿透的粗布袖管往胳膊肘上挽了挽，

“明早进山看。”

李子健眼巴巴地望着他：“要是……要是真冲塌了呢？”

陈远坤回过头，迎着漫天狂风暴雨，吐出一口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