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路塌了再重新修。”

“冲毁一尺，咱就补上一丈！”

六月三号清早，晨光刚把老林子撕开一道白茬，陈远坤就掀开被窝翻身下了炕。

昨夜那场大雨直到后半夜才肯消停。

院子里的黑泥地吸饱了雨水，踩上去直冒黏浆，房檐底下还一滴滴往下砸水珠子。

大山被雨水生生洗脱了一层皮，隔着老远看过去，漫山遍野的树叶子绿得直反青光，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青草腥气和泥土味。

陈远坤舀了半瓢凉水草草抹了把脸，早饭都没顾上往嘴里塞一口，抄起件夹袄就大步流星赶去了场院。

刚迈进大门，李子健早就杵在院门口候着了。

这小子今儿破天荒没站桩，两只粗腿上裤管挽得老高，肩膀头子上横扛着把铁锹，眼里全是血丝，显然也是惦记了半宿没睡安生。

一瞅见陈远坤，嗓子眼里憋出一句：“坤哥，进山……瞅瞅？”

“走！”

俩人连拖拉机都没发动。

昨天那路刚啃出来半截，又被后半夜的暴雨死死砸了一通，里头是个啥光景谁也不敢托底，这时候把铁家伙开进去纯属自个找别扭。

金盾一甩身上的水珠子，头前带路。

刚迈进蛤蟆沟口，陈远坤脚底下一顿，步子放慢了下来。

昨夜这老天爷确实没留情面。

最底下新削出来的缓坡被雨水泡成了深褐色，最上层的虚土被揭走了一层，但昨天踩出来的大脚印子轮廓居然还在。

挨着路帮子的边上，被冲出了一条指头粗的细水线，顺着坡势一路溜下了沟底。

李子健蹲下身拿粗手掌在地上狠狠搓了一把，眼珠子一亮：“坤哥！没垮！底子硬着呢！”

“别高兴太早，往里走。”

陈远坤迈开大步越过他。

第一处垫石头的大泥窝子也没掉链子。

昨天填进去的几块百十斤的大顽石被雨水冲得露出了青亮亮的石皮，面上的浮土薄了点，但整块路基像生了根似的没散架。

今天只要再往上垫两筐碎石、掺上干土砸瓷实，照样过车。

真正被雨撕出豁口的，是再往上半里地的一段路。

昨天收工前大伙只顾着把路面给填平，外侧的护坡路肩还没来得及拿乱石码死。

后半夜山坡上的山洪顺着老草根钻下来，猛地一冲，外侧生生塌下去洗脸盆大的一块豁口，露出里头白茬茬的碎石头。

李子健一瞅，脸当场垮得跟苦瓜似的：“完了……这不还是冲烂了么！”

“屁大点事，慌什么。”陈远坤蹲在塌口跟前，伸手扒拉了两下湿泥，顺着水痕往上坡瞄了一眼。

雨水不是从路正中央漫下来的。

是上头野草洼子里聚的一股子暗水，找不到泄洪的地，正好斜刺里从没封口的路帮子上抹了一把。

陈远坤站起身说道：

“问题在上头。呆会让大伙在这开个排泄的八字豁口，把水引到旁边石头缝里走，下头再用大石头把路肩咬死就结了。”

李子健咧了咧嘴，悬着的心咽回肚子里，提着铁锹继续跟着往上走。

前头就是昨天大伙争论不休的那道“青石脊”。

走到这，俩人的脚步全自觉放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