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昨夜再来一遍？”

卖饼妇人抱着二十二个冷饼，先把头摇得发簪直颤：“昨夜我出十二文，卖八个，毛收十六文。今夜还叫我缩在背风柱下，莫说十二，七文我都不认。六文，最多。”

“凭什么先说你的六文？”染坊管事把两张留底半单按在桌上，“我的布昨夜挂得偏，两位客人只是肯各试一截，整匹还没影。第二夜头一段该给染坊。”

这句话还没落稳，两位客人先后来取样。管事把他们带来的半单与桌上撕口一一对齐，照约交出两尺试水样和一尺试潮样。两人收了布，只说试过水、潮再回来；没有添定钱，也没有改成整匹订单。管事捏着留下的两半纸回来，争头段的嗓门反倒更响了。

客栈掌柜把住食簿往中间一推：“头一段看完，人全往外走，我那前门只捞着十一文。锣得往客栈挪。”

木匠捏着验活纸蹲在门边：“我的纸连钱味都没沾着。第二夜若还只叫旧架替你们撑布，我不出钱。”

四个人各占桌子一角，样单、账簿、冷饼笸箩和验活纸一起往中间挤。顾千灯刚画下的三个黑点，被按得一个也看不见。

他摸了摸怀里昨夜挣来的五文。钱还在，旧账也还在；眼前这几位倒已把半根柱子争出了祖业的气势。

“都想照昨夜改一点，再把最好的位置挪到自己门口？”顾千灯抽了两回纸，没抽动，“那不叫第二夜，叫把第一夜再嚼一遍。看客昨日肯停，是因为不知道下一段有什么。今夜连赵五从哪边钻出来都猜得着，谁还替你们站冷风？”

阮十娘把破锣放在桌边：“新旧我不管，钱先说。”

顾千灯终于从四只手底下抽出名钱单，翻到背面：“不抄昨夜，只试三段。每段谁出钱、谁拿钱、用谁的货、坏了找谁、从哪儿退，全写在自己格里。谁不认自己的格，便不进那一段。”

“小春台呢？”阮十娘问。

“五个人，仍是三十六文。三只钱袋，每袋十二文，第一声锣前全摆到石条上。”

顾千灯拿炭头划出五列。

第一段，染坊出十二文。阮十娘四文，孙老拐三文，赵五二文，细娘二文，阿牛一文。

第二段，饼摊与木匠各出六文。阮十娘三文，孙老拐三文，赵五三文，细娘二文，阿牛一文。

第三段，客栈出十二文。阮十娘三文，孙老拐二文，赵五二文，细娘二文，阿牛三文。

阮十娘拿炭头从上到下各点了一遍：“我十文，老拐八文，赵五七文，细娘六文，阿牛五文。还是昨夜的数。”

“三个钱袋开锣前都得在。”顾千灯道，“有人在某段前退出，那一段不强留；已经做完的段照给，没开的袋子另算。谁也不拿样单和往后生意顶铜钱。”

阮十娘这才将炭头还他：“接着说路。”

第一段由染坊主持。深青布仍归染坊自己挂、自己收，只按两张留底半单把试水、试潮说清，不在戏里喊价。布若被自家绳扣磨坏，染坊自己认；演职从软屏后的墙边退，看客仍往旧石坊散。

第二段由饼摊、木匠合做。旧景框只转位，不承人；木匠另拿自己的旧矮凳试榫，饼摊只热昨夜余下的二十二个，不添面。凳、架、笸箩各归各，谁的东西坏了谁先停手，不能把账甩给戏班。

第三段归客栈。唱行旅投宿，前门卖热水、汤和床位，价仍由客栈自己定。后门照旧上闩，三尺柴路不进看客；若前门挤住，阮十娘停锣，人先散，客栈不得把人往堂里塞。

三段都能退出，三段的账不混。今夜试完，明早各算各的，不许第一段亏了便去第二段钱袋里掏。

染坊管事先认了头一袋。客栈掌柜听见第三段正对前门，也咬牙点头。卖饼妇人只出六文，没越过刚才那根线；木匠盯着“旧矮凳试榫”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昨夜挣的五文和自己另添的一文按到第二格上。

阮十娘没让钱在桌上混成一堆。她扯来三截不同颜色的旧布，分别包住十二文，第一袋系深青线，第二袋系笸箩上的草绳，第三袋压客栈房牌。每袋旁边又列五个人该得的数。哪一段停在锣响前，便只拆前面已经做完的袋；谁中途退出，前面做完的照付，本段已经摆场的也按实结清，不能等散场后由四家围着一个人说糊涂账。

木匠把三段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用刨子柄敲敲桌沿：“还有一条。旧景框不跟着三段满街搬。昨夜修的是一副，来回抬三次，榫头再硬也禁不住你们拿它当车轱辘。”

他在纸上补了句：场心仍用墙凹前那一处，三段只换布、矮凳、笸箩和门牌；物件从各自一侧进，演职退场口不随商户争位改来改去。

顾千灯本想三段各偏半丈，读完这句，把自己画的三道箭头划掉了两道。旧景框留在墙凹，三段换小件。

纸上暂时有了三段，地上却还没有。

几个人回到旧仓街。顾千灯照自己的习惯，先从旧旗杆石座旁拉出一道大弧，想把第二段看客引到南边仓檐下。那里宽，离客栈柴路也远，只需多挂一根软绳。

他刚蹲下，卖饼妇人便用笸箩挡住炭头。

“这边不成。”

“哪里不成？”

她指向南墙缺口：“日头落下，河风从那儿回卷。昨夜你只顾着人，没守过饼铛。摊子放南檐，灰往人脸上扑，饼皮也凉得快。”

说完，她又拿鞋尖蹭了蹭弧线外的一道旧车辙。缝里还存着昨夜的泥水，笸箩底往上一搁，立刻歪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