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陈默家楼下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他把车停在老位置，熄了火。晨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后视镜里映出他的眼睛。眼睛底下那一圈青，冷水没有拍掉。

安安跑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个包子。“周叔叔！爸爸今天煎的蛋又是圆的！”老周帮他拉开车门。安安爬上去，系好安全带，把包子递过来：“周叔叔你吃了吗？爸爸做了好多。”老周说吃了。安安说：“那你尝一口，就一口。”他把包子举到老周嘴边。老周低下头，咬了一小口。安安收回包子，认真看了看被咬过的缺口。“周叔叔你咬得太小了。爸爸说，咬一小口等于没咬。”老周说：“那下次咬大一点。”安安满意了。

陈默上车的时候，看了老周一眼。那一眼很短。从前座的后脑勺看到后视镜里的眼睛。他没有说什么。

下午。陈默让老周把车停在念安资本楼下。“老周，你上来一下。”老周熄了火，跟着陈默走进大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陈默按下楼层，没有说话。老周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他把握得很好——不太近，不太远，刚好是“司机和老板”的距离。电梯到了。陈默走出去，老周跟在后面。

办公室里。陈默把门关上。“坐。”

老周在沙发上坐下来。不是整个人靠进去的那种坐，是只坐了沙发前三分之一，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陈默没有坐到办公桌后面。他在老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老周。你今天精神不太好。”

老周的手在膝盖上动了动。“昨晚没睡好。”

陈默没有接话。他等着。窗外有鸟叫，布谷鸟，咕咕咕的，从楼下哪棵梧桐树上传上来。老周的手从膝盖上拿开，交叠在身前，又放回膝盖上。

“我儿子打电话了。”

陈默看着他。

“他想到这边来找工作。”老周说。声音很平，像在汇报一件工作上的事。“我让他住我那儿。”陈默还是看着他。“住得下吗？”老周的手指弯了一下。“住得下。”他说。

陈默没有拆穿他。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布谷鸟又叫了，咕咕咕，这次远了一点。

“公司有员工宿舍。让你儿子住那儿。”

老周抬起头。“陈先生，不用——”

“老周。”陈默打断他。不是生硬的打断。是把话接过来，轻轻放下去的那种打断。他看着老周。老周坐在沙发边缘，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按着膝盖。衬衫洗得很白，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理得很短，鬓角白了大半。

“你不是司机。”

老周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是家人。”

窗外的布谷鸟又叫了。咕咕。

“家人的家人，也是家人。”

老周低下头。他的背还是直的，肩膀却慢慢松下来。两只手从膝盖上滑下去，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老年斑，有年轻时干活留下的疤痕，有握方向盘磨出的茧。这双手开了半年奔驰，也开了十几年大货车。握过方向盘，握过扳手，握过儿子的小手。很久以前。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交叠的手背上。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没有声音。日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过了很久。布谷鸟不叫了。窗外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老周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他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喉结动了一下，然后说：“……好。”

当天下午，陈默让方岩安排了宿舍。念安资本的员工宿舍在离公司两站路的小区里，六层板楼，有电梯。分给老周儿子的是一间单人公寓，三十多平米，独立卫浴，带一个小阳台。方岩把钥匙送来的时候，老周正在擦车。他把抹布放下，双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才接过那把钥匙。钥匙是新的，金属面上还带着机油的涩味。老周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下班后，老周开车送陈默和安安回家。车停稳，安安解开安全带。“周叔叔，你儿子叫什么名字？”老周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周军。军人的军。”安安想了想。“那我叫他军军哥哥可以吗？”老周看着后视镜里孩子的脸。“可以。”

安安跳下车。跑了两步，又回来，趴在驾驶座车窗上。老周把窗降下来。“周叔叔，等军军哥哥来了，我请他吃糖。”老周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安安搭在车窗上的手背。他的手很大，安安的手很小。“好。”他说。

车开走了。安安站在门口，看着奔驰拐出小区大门。他拉起陈默的手。“爸爸。周叔叔是不是想他的儿子了。”陈默低下头看着他。“是。”安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他儿子来了以后，周叔叔就会开心了。”陈默没有回答。他牵着安安走进大堂。电梯里，安安忽然又说了一句：“就像小米姐姐的生日。大家在一起，就会开心。”

老周开着车，没有直接回出租屋。他沿着江边慢慢开了一圈。江水在暮色里变成灰蓝色，对岸的灯火刚刚亮起来，一盏一盏的，像有人在江面上撒了一把碎星星。他把车停在江边的一处观景台上。熄了火，摇下车窗。江风吹进来，带着水腥气和初秋的凉意。

他拿出那把钥匙。金属的，新的，在掌心躺了很久，被体温焐热了。他把它攥在掌心里。钥匙齿陷进他的掌心肉里，有一点疼。他没有松开。江风吹了很久。他把钥匙放进口袋，发动引擎，往出租屋的方向开去。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透了。老周爬上六楼，一层一层跺亮灯。推开门，日光灯闪了几下亮了。他走到窗台前面，拿起那颗大白兔奶糖。糖纸还是皱的，安安放进去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他把它攥在手心里。和钥匙一起。

他拿起手机。翻到昨天那个陌生号码。打了几个字：“宿舍安排好了。你什么时候到，爸去接你。”发送。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楼上在放电视，还是那个电视剧，女主角不哭了，在笑。老周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颗糖。手机亮了。

“下周六。”

他回了两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下。他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他站起来，打开衣柜，把那件军大衣拿出来。抖开，铺在床边的地上。把被子叠成两折，铺在军大衣上面。把枕头从床上拿下来，放在地铺的一头。他躺下去。水泥地面的凉意透过军大衣和被子，从脊背传上来。天花板上的猫看着他。

他把那颗大白兔奶糖放在枕头边上。糖纸皱皱的，在路灯的微光里泛着暗暗的白。他闭上眼睛。下周六。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