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她说。

她没有解释她知道了什么。他也没有问。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中央空调的嗡鸣，窗外的江，江上的船。货船已经驶远了，水纹消失了，江面恢复成一大片平静的、流动的灰蓝色。陈默把文件夹放进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厚实的响声。木头顶着木头。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三十五层的视野和二十七层不一样。二十七层能看到江，能看到对岸的楼，能看到楼顶的广告牌和晾晒的被褥。三十五层能看到江的弯曲——从上游的山脚下拐过来，经过这座城市，往下游拐出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和天空接在一起。能看到江的全貌，但看不清江面上的人。看不清步道上跑步的是谁，看不清堤岸上坐着的是谁，看不清大桥底下有没有人蹲着抽烟。

他不知道孙倩坐在江边的哪里。昨天下午，王媛说她在江边坐了一下午。她在看什么？看江？看水？看对岸的江湾壹号？他不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他需要知道的是另一件事——安安问过一次“妈妈去哪了”。那天从心理咨询室回来，安安坐在后排儿童座椅上，看着窗外。老周把车开得很慢，从老城区绕了一圈，经过菜市场、经过小学、经过人民公园门口。安安忽然说：“妈妈不要我了。”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和老周说“儿子不认我了”的时候一样的语气。

陈默当时坐在副驾驶，回过头看着安安。安安没有哭。他只是看着窗外，菜市场的遮阳棚从他的瞳孔里一段一段滑过去。

陈默说：“妈妈不是不要你。妈妈只是迷路了。”

安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跟着窗外一只黄色的流浪狗走了很远，直到车子拐弯，狗不见了。

这是陈默给安安的答案。不是真相的全部，是真相里他能接住的那部分。剩下的部分——张伟、赵莉莉、五十万高利贷、奶茶店里被蒸汽烫出的水泡——那些等安安长大了，能接住的时候，再给他。

他站在窗前。江在流。十月的阳光把江面照成碎银色。不是金色，是银色。因为秋深了，太阳的高度角变低了，光线斜着擦过水面，反射出来的不是夏天的金黄，是秋天的银白。像一面用旧了的镜子。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

林若溪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他点开。是林小米画的画——蜡笔画，画面上有两个小人，手牵着手。一个小人扎着丸子头（粉色蜡笔涂的，涂出了边界），一个小人头发短短的（黑色蜡笔涂的，仔细地没有涂出边界）。丸子头小人旁边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米”。短头发小人旁边写着一个更歪的“安”。两个小人的手用一根红色蜡笔画的线连在一起。线画得很用力，纸面被压出一道凹痕。

图片下面，林若溪打字：“今天小米画了一幅画，画上有安安。她说想和安安一起玩。”

陈默看着那根红线。林小米用红色蜡笔画这条线的时候，一定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手指上了。纸压凹了，颜色涂得很重，线的那一头是安安。

他打字。“周末。我带安安过去。”

发送。

林若溪几乎是秒回。一个笑脸。系统自带的黄色圆脸，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嘴巴是一条向上的弧线。他以前觉得这个表情很敷衍。现在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五秒钟。黄色的圆脸，弯弯的眼睛，向上的嘴角。她选这个表情，是因为它最简单。不用解释，不用修饰。就是笑了一下。

陈默看着那个笑脸。他的嘴角扬了一下。不是笑，是扬。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他自己照镜子可能都注意不到。但他的嘴角确实往上走了。像被一根很细很细的线牵着，线的那一头是一只握红色蜡笔的小手。

他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上，笑脸还在亮着。几秒钟后屏幕自动暗了，笑脸消失，黑色玻璃上映出天花板上的筒灯。

他重新走到窗前。江还在流。对岸的老城区在午前的光线里显得很近又很远。他想起两个月前，抱着安安从人民公园长椅上站起来的时候，安安趴在他肩上，小声说：“爸爸，我困了。”那时候他不知道下一觉睡在哪里。现在他知道了。睡在江湾壹号十二层，枕头底下压着木地板边角料，窗外是江，月亮从江对岸升起来。

他想起今天早上送安安上幼儿园。安安在门口换鞋，白色运动鞋，鞋面上有一只卡通小熊。他蹲下来给他系鞋带。安安低着头看着他的手，嘴巴微微张着，像在说“好了没有”。他系好了，安安踩了两下地，说“爸爸系得比周叔叔紧”。老周在旁边笑了一声，说“周叔叔怕勒着你”。安安说“紧一点不会摔”。

陈默蹲在地上，仰着头看安安。安安的睫毛在晨光里是金色的，细细的，软软的，微微翘着。他的嘴巴闭着，嘴唇有一点干——秋天了，要给他涂润唇膏。他的眼睛看着门把手，急着去幼儿园，因为今天是积木日。

“爸爸。”他说。“你周末带我去若溪阿姨家吗？”

陈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小米姐姐告诉我的。她昨天用她妈妈的手机给我发了语音。她说她画了一幅画，画上有我。她说想和我一起搭积木。她说她的积木有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绿色的。她说红色的那块最漂亮，她要分给我。”

安安一口气说完。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那种“有人在等我”的亮。

陈默蹲在地上，手还保持着系鞋带的姿势。他想起林小米第一次见安安的时候，递过来一块饼干：“你好，我叫小米。你叫什么？”安安躲在他身后，小声说“安安”。林小米把饼干塞进安安手里，说“安安，我们去那边玩好不好”。然后拉着他的手走了。

两个四岁的孩子。一个没有了爸爸，一个妈妈迷路了。他们用红色蜡笔画一条线，把两只手握在一起。纸压凹了，颜色涂得很重。线的那一头，是彼此。

“好。”陈默说。“周末去。”

安安笑了一下。不是哈哈大笑，是抿着嘴，眼睛弯了一下。和陈默看那个笑脸表情时嘴角扬起的弧度一模一样。

门关上了。老周的车在楼下等着。陈默站在门口，听见电梯铃响了一声，听见安安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周叔叔早”——然后是电梯门开，电梯门关。走廊安静了。

他回到餐桌前。盘子里是煎糊的蛋。安安的盘子空了，那枚蛋黄边缘焦了一圈的煎蛋被他吃完了。碟子边缘放着蛋壳碎片——安安自己剥的。他最近在学剥蛋壳。剥得很慢，蛋白上还粘着碎壳。但他不让陈默帮忙，说“我自己”。

陈默把他粘着碎壳的蛋放进嘴里，嚼了。蛋壳在牙齿间发出细细的、脆的碎裂声。

窗外，十月的阳光铺满江面。碎银色。像一面用旧了的镜子。镜子照不出江边坐着的人，照不出对岸窗口站着的人，照不出红色蜡笔画的那条线。但它照出了光。光照着江，照着岸，照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窗口。

照着他嘴角那个很小的、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