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两个字。绿色的气泡。发送时间：04:23。

孙倩看着那两个字。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她打了两个字——“我没事”。删掉。又打了三个字——“谢谢你”。删掉。光标继续闪。

她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送。

王媛没有再回。

窗外，这座城市正在从最深沉的黑暗里一点一点浮上来。江对岸的天边开始透出一种很淡很淡的灰蓝色，不是亮，是黑得不那么彻底了。像有人在浓墨里加了一滴水。墨色变薄了一点。

孙倩平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那棵倒着的树在灰蓝色的微光里慢慢显出轮廓——从灯座爬到墙角，从墙角爬到窗框，然后消失。她的眼睛跟着那条纹路走。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群聊“姐妹一家亲”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01:35。吴婷婷的“大家别吵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说过话。六个人的群，走了两个，沉默了四个。那些曾经一起吐槽老公、分享购物链接、讨论哪家店好吃、在深夜发素颜自拍说“丑死了别笑我”然后收获一堆“哪有你最美”的日子，那些赵莉莉说“倩倩你值得更好的”、刘芳说“男人就该惯着咱们”、王媛说“你们别闹了”、周敏发红烧肉照片、吴婷婷比剪刀手的日子——全都沉进了那行系统提示底下。

“陈雪已退出群聊。”

“周敏已退出群聊。”

两行灰色的字。像两块墓碑。

孙倩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她闭上眼睛。彩色泡沫地垫。红一块蓝一块黄一块绿一块。安安坐在蓝色那块上面。她跪在红色那块上面，膝盖陷进去。她伸出手，手指距离他的头发二十厘米。

他没有抬头。

他说：“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不要我了。”

这一次，她在心里把那句话接了下去。是的。是我不要你了。是我。

窗外，灰蓝色变成了灰白色。江面上开始有船的汽笛声，低沉的，悠长的，从大桥底下传过来。这座城市正在醒来。有人在江边跑步，有早餐摊的炉子被点燃，有第一班公交车从总站开出来，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司机和窗外的晨光。

孙倩的房间还是暗的。窗帘拉着，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光，落在天花板上。那棵倒着的树的裂缝，在晨光里显得更清楚了。从灯座到墙角，从墙角到窗框，然后消失。她看着它消失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