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跟我们回所里一趟。”年长警察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不是商量，是通知。

王秀英被带上警车的时候没有挣扎。她只是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写字楼的门口。玻璃门里面，围观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前台的女孩蹲在地上把电话线重新接好，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端着空咖啡杯走回了电梯间。没有人在看她。她低下头，钻进警车。暗红色短袖衬衫在车门关闭的最后一瞬闪了一下，然后被茶色玻璃挡住了。

孙浩也上了车。他坐在王秀英旁边，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朝下。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偷偷把手机翻过来。直播间已经没了。屏幕上弹出一条系统通知：“您的直播间因违反社区规定已被关闭。封禁时长：七天。”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当天晚上，本地自媒体“江城百事通”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很长——《十亿富豪前丈母娘二次闹事被警方带走，离婚协议显示女方系主动提出离婚》。文章发在公众号上，封面图是王秀英举着纸板的照片，脸上打了马赛克。正文从头梳理了一遍。从孙倩出轨开始——时间、地点、人物，写到离婚协议条款，写到江湾壹号第一次闹事，写到今天念安资本楼下的第二次闹事。最后附了离婚协议部分内容的截图，关键信息打了马赛克，但“女方主动提出离婚”“男方净身出户”“婚生子由男方抚养”三条，清清楚楚。

评论区很快破了百。

第一条热评：“活该。自己把事做绝了，现在看人家有钱又想往回找补。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点赞最多。

第二条：“这老太太我认识。以前住我家楼上。天天骂女婿，骂得整栋楼都听见。有一次女婿下班回来晚了，她站在门口堵着不让进，说‘你还有脸回来’。女婿就站在楼道里，站了一个多小时。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他靠着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种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比哭还让人难受。”

第三条：“我就是江城的。孙倩在我们这儿出了名了。她工作的那个商场，以前同事说她从来不提老公，别人问她老公做什么的，她说是‘在厂里上班的’，连‘老公’两个字都不肯叫。有一回她老公来店里找她，她让人家在门口等着，等了快一个小时。外面下着雨，她老公就站在雨里。后来是店里的同事看不下去了，把人拉进来。”

第四条：“十亿啊。要是晚离一天，她就是十亿富婆了。现在好了，十亿是别人的，儿子是别人的，房子是别人的。自己租着出租屋，还被张伟那种人骗钱。报应。”

第五条：“只有我注意到那个直播的是她儿子吗？一家人齐上阵啊。离婚的时候全家逼着女婿净身出户，中奖之后全家一起闹。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第六条很短。“活该。”

第七条也很短。“活该+1。”

第八条：“我说句公道话。这事跟钱没关系。就算陈默没中奖，孙倩做的事也是错的。出轨、逼老公净身出户、不要儿子，哪一条是钱的事？现在人家有钱了，她后悔了，那是后悔自己错过了一个有钱人，不是后悔自己做错了事。”

第九条回复第八条：“说得对。她要是真后悔，就该悄悄走远点，别再去打扰人家父子俩。现在又让她妈去闹，又让她弟直播，想干什么？不就是想分钱吗。”

第十条：“只有我一个人觉得那个司机老周很靠谱吗。上次在幼儿园门口看见他接安安，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动作比当妈的都仔细。”

评论区还在涨。每刷新一次就多出几条。“活该”两个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像一排一排的浪，从屏幕上涌过去，一浪接一浪。

陈默没有看那篇文章。晚上八点半，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安安趴在他腿上，手里握着蓝色蜡笔，正在画一艘新的货船。今天这艘的烟囱冒的烟是白色的。安安把白色蜡笔用力压在纸上，压出一个一个的小点。“这是云。”他说。陈默低头看。那些白色的小点连成一片，从烟囱口冒出来，一直飘到画纸边缘。和云确实很像。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是秦岚发来的消息。“事情已处理。王秀英和孙浩被教育后释放。直播间被封七天。自媒体文章传播范围正在扩散，舆论方向对我们有利。”陈默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安安抬起头。“爸爸，是周叔叔吗。”

“不是。是秦阿姨。”

“秦阿姨是不是帮爸爸打怪兽的。”

陈默看着他。“谁跟你说的。”

安安低下头，继续用白色蜡笔点云。“周叔叔说的。周叔叔说秦阿姨很厉害，坏人不敢欺负爸爸。”他把一朵云点得特别大，比别的云都大，几乎占满了烟囱上方的天空。“这朵云是秦阿姨。”他说。

陈默把安安抱起来。白色小熊睡衣贴着他的胸口，草莓味洗发水的味道从头发里散出来。

“周叔叔还说了什么。”

安安想了一下。“周叔叔还说，爸爸很厉害。不用打，坏人自己就倒了。”

陈默没有接话。他抱着安安，看着茶几上那幅画。货船在江上，烟囱冒着白色的云。一朵特别大的云飘在烟囱上方，像一把撑开的伞。窗外的江是深蓝色的，货船的灯光在黑暗的江面上缓缓移动。大桥的拉索亮着灯，一串一串，像挂在夜空里的项链。他想起四年前站在孙家楼下的那个冬天，楼道里堆着白菜和蜂窝煤，墙皮一块一块地掉，王秀英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你一个高中毕业的，修车的，能娶到她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他那时候低着头，说“阿姨，我会对倩倩好的”。现在那个声音被关在警车的茶色玻璃后面，被关在派出所的问询室里，被关在自媒体文章评论区那一片“活该”的浪里。他没有动手。他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坏人自己就倒了。

安安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小手攥着他的t恤下摆。睡意从睫毛上漫下来。

“爸爸。”

“嗯。”

“明天早上你煎蛋。用小火。周叔叔说小火不会糊。”

“好。”

安安的呼吸慢慢变长，变均匀。陈默把他抱回床上，被子盖到下巴。枕头底下露出木地板边角料的一角，木纹弯弯曲曲的。他站在床边看了儿子一会儿，然后走到落地窗前。江在流。从上游流下来，流过这座城市，流过那些举着纸板的人和举着手机的人，流过那篇十万加的文章和那片“活该”的浪，无声无息，不停。手机在茶几上又亮了一下。不是秦岚，是老周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我送安安。您多睡一会儿。”陈默看着那行字。老周从来不问他今天发生了什么，只是告诉他明天早上会来。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和秦岚那条消息并排躺着。两块屏幕的光先后暗下去。窗外，江水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