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

“他什么反应？”

“他说，老陈跟了他二十年，走到这一步很可惜。”

陈志明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他靠回沙发背上，看着落地窗外的高尔夫球场。远处有一个人在挥杆，白色的小球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果岭边缘。

“二十年。”陈志明说，“我比你早两年进的公司。那会儿你爸连办公室都没有，在我家客厅里办公。我给他在茶几上倒茶，他趴在地上画图纸。后来公司起来了，分了股份，我以为我们俩会一直干到退休，然后把公司交给下一代。”

“那您为什么变了？”

陈志明转过头看着沈夜。他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被冒犯的恼怒，有被揭穿的狼狈，还有一丝沈夜没预料到的疲惫。

“你知道你爸的理想主义有多累吗？跟他一起创业的时候，他说要让兄弟们一起富。后来公司大了，他说要做良心企业。地产板块十几亿的盘子，他要每批货都按最高标准来。供应商价格稍微高一点，他就不批。你知道他得罪了多少人？你知道我这些年替他挡了多少回？那些人骂的是我，不是他沈伯川。他做他的白莲花，我做我的恶人。二十年了，我累了。我也想给自己留点东西。”

沈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陈志明这番话里，有一半是借口，但另一半也许是真话。他对地产板块的掌控，他妹妹那三家公司的布局，这些都不是临时起意。但一个人如果能给贪腐找到合理的解释，说明他已经说服了自己——他做这些是应该的。

“陈叔，您刚才说想给自己留点东西。”沈夜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这些都是您给自己留的东西。”

是周姐整理的那份关联交易证据。陈秀芳三家公司的流水，采购价与市场价的对比，以及每一笔交易对应的广汇内部审批记录。

陈志明打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沈夜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

“去年一年，广汇地产走陈秀芳建材公司的采购款将近两个亿。采购价比市场价平均高出百分之二十五。中间至少有四千万进了您妹妹的公司。另外两家——装修公司接广汇的精装修项目，报价虚高；物业公司管理广汇三个小区，每年固定收入，没有竞标。陈叔，您确实给自己留了东西。留得不少。”

陈志明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他的手没有抖，但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个度。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夜。

“你打算怎么处理？”

“有两个选项。”沈夜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个，我把这些材料提交到股东大会上，公开表决剥夺您的投票权，然后启动正式审计和司法程序。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职务侵占罪，按金额算，您自己算一下刑期。还有您妹妹，也会被连带。您妹妹的儿子刚上大学吧？挺争气的，考上的是个好学校。”

陈志明喉咙动了一下。

“第二个选项——您自己跟董事会提辞职。您妹妹的三家公司从广汇供应商名单里撤出去。您名下的广汇股份按市价转让给公司。我们不追法律责任，也不公开。您对外可以说身体不好，提前退休。”

沈夜把茶几上的文件往前推了半寸。

“您选哪个？”

会所里的背景音乐忽然显得很轻。空调冷气吹着茶几上的纸张角，沙沙响。窗外远处又有人在挥杆，球击出去的声音像一个小型的爆炸。

陈志明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如果我选第二个——我的股份怎么算？”

“按市价。不压不抬。”

“转让要分批次。一次全转了，市场会受影响。”

“可以分两年。每半年转一次。但您的投票权从辞职当天起失效。”

陈志明闭上眼睛。他的食指在沙发扶手上已经不敲了，变成紧紧地按着。

“你比你爸狠。”他说，“你爸要是当年有这个手段，我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沈夜没有接这句话。

“陈叔，我给您三天时间考虑。股东大会在月底，你还有不到两周。如果股东大会之前我还没收到您的辞职信，我就当您选了第一个选项。”

沈夜站起来，理了理衬衫袖子。

“茶钱我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志明忽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