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总监周姐的办公室在十九楼，隔壁就是审计部。沈夜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姐正对着一堆报表打电话，语速飞快，语气不客气。

“我跟你说，这笔款不能付。合同条款没走完，你再催也没用。陈总签了字也不行，这个批的是系统里的硬性规定——”

她抬头看到沈夜，愣了一下，然后对电话里说：“等会儿打给你。”挂了。

“沈总的儿子？”周姐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不化妆，穿深色套装，桌面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件，但每一摞都码得整整齐齐。

“周姐，张叔帮我约的。”

“对对，张总跟我说了。”周姐让他坐下，自己绕到办公桌前面，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你要看地产板块的采购数据？”

“对。”

“你爸知道吗？”

“知道。”

周姐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打开身后的文件柜，从里面抽出一个灰色的档案盒，放在沈夜面前。

“去年我做的内部审计底稿。所有异常采购都在里面。你爸看过一部分，没看完。”她顿了顿，“准确地说，他看了第一页就放下了。说老陈跟了他二十年，不会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沈夜打开档案盒，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注释。周姐的工作做得很细，每一个异常数据都用黄色荧光笔标出来，旁边手写着备注。

“这笔，采购价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二十二。这笔，高了百分之三十一。这笔——”周姐指了其中一行，“陈秀芳的公司报的价，跟另一家供应商的报价差了两倍。最后选了陈秀芳的。理由是‘长期合作，质量有保证’。实际上那批材料后来被质检部门打了回票，但验收那边硬是给过了。”

“验收是谁的人？”

“陈志明的人。”周姐说，“地产板块的验收主管姓刘，是陈志明的外甥。秦建国就是因为当面质疑这件事才被降级的。”

沈夜把档案盒合上。

“周姐，这些数据够陈志明吃几年官司？”

周姐沉默了一下：“如果正式审计全部查完，职务侵占罪是跑不掉的。但走法律程序需要时间，而且需要你爸签字才能启动正式调查。你爸——”

“我爸现在会签的。”

周姐点了点头，又问：“你是要查清楚之后再动作，还是先把董事会稳住？”

“先稳住董事会。月底股东大会，陈志明要改组董事会。我必须在会前把他拉拢的小股东全拉回来。这些数据，是最后的底牌。”

“你有多少把握？”

“七个中间派小股东，三个已经被陈志明绑死了，剩下四个里何叔和冯叔已经站我这边了。还有一个吴叔，做地产代理的，高度依赖地产板块，短期内不好拉。最后一个还在观望。”

周姐算了一下：“那你手里现在有三票中间派，加上你爸的百分之三十八，张叔的百分之五，你已经有百分之四十六以上了。”

“陈志明加上三个铁票是百分之三十出头。剩下的就看吴叔和最后那个小股东怎么投。但只要我手里这张底牌亮出来，吴叔也不会跟他。”

周姐推了推眼镜，忽然问了一句题外话。

“小沈，你以前真的没管过公司的事？”

“没有。”

“那你这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沈夜笑了笑：“自学。”

周姐看着他，表情里有一点惊讶，也有一点欣慰。

“你爸有你这个儿子，运气不错。我在这公司做了十五年，眼看公司快被内耗耗干了。你要是能翻过来，我给你加三年工资——开玩笑的，给你好好干。”

沈夜站起来：“周姐，这些材料我先拿回去复印一份。原件你收好。股东大会那天，可能需要你到场。”

“一定到。”

从周姐办公室出来，沈夜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车流在十字路口排成几排，红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