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国把U盘放在桌上，手指还按在上面，没有立刻松开。

“沈少，这些东西我存了一年多，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咖啡馆的背景音乐盖过了大半，“我给过你爸一次机会。去年我被降职之后，去找过沈总。但他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我说了一半，他就开始咳嗽。我没忍心说下去。”

沈夜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已经被秦建国的手汗捂热了。

“秦总，这里面的东西我会看完。如果有用，月底的股东大会就是陈志明的终场。”

“股东大会？”秦建国抬起头，“你是说——老陈要在股东大会上动手？”

“他要改组董事会，自己当董事长。理由是父亲身体不好。”

秦建国冷笑了一声：“他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年。从我进公司的第二年开始，我就觉得这个人不对。地产板块的供应商换来换去，换来换去，最后全换成了跟他有关系的人。我当时跟沈总提过一次，沈总说老陈是跟他一起打江山的人，不会乱来。”

“所以他才拖到现在。”

“对。”秦建国端起咖啡杯，又放下了，“沈少，我跟你说句不该说的。你爸是个好人，太重情义。对刘家也是，对陈志明也是。总觉得自己带出来的人不会坑自己。但这世道——人到了一定位置，情义就不值钱了。”

沈夜把U盘收进口袋。他站起来的时候，秦建国又开口了。

“沈少。”

“嗯？”

“你要是真能把陈志明扳倒，我就申请调回地产板块。我在那干了十二年，我不甘心就这么被踢出来。”

沈夜看着他。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睛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在翻涌。

“秦总，月底之后，地产板块的副总位置还是你的。这个话我放在这里。”

从咖啡馆出来，沈夜直接回了公寓。

他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里面的文件。秦建国存的东西比想象中多——两年的采购台账，分品类的价格对比表，供应商变更记录，还有一份去年内部会议的ppt，里面有一页专门标红了陈秀芳公司的采购价格异常。

沈夜把这些东西跟自己掌握的材料拼在一起，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

陈志明的利益输送体系很清晰。第一步，把地产板块的供应商逐步替换成自己妹妹的公司。第二步，通过控制采购价从广汇套利，差价进自己口袋。第三步，用套出来的钱扩大自己妹妹的公司，进一步加大供应份额。第四步，趁着父亲身体不好，联合小股东夺权，把自己妹妹的公司从“关联交易”洗白成“正式战略合作伙伴”。

这四步，每步都走在制度漏洞上。

广汇的内控太松了。

父亲那代人做企业靠的是信任和交情，而不是制度和流程。创业的时候这套行得通——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谁也不会坑谁。但公司做大之后，情义管不住利益。没有制度约束的情义就是漏洞，迟早有人来钻。

沈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这套逻辑重新捋了一遍。

他在古代管理六部的时候，遇到过一个类似的问题。户部一个侍郎，把漕运的采购权抓在手里，供应商全部换成自己的亲戚。他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他先把侍郎的亲戚供应商全部摸了底，然后把户部尚书的利益跟侍郎做了切割，最后在朝会上当众摊牌。侍郎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发配到边疆去了。

但现代企业不能这么做。现代企业讲程序，讲证据，律。陈志明犯的是商业罪，对付他不能用朝堂上的方式，得用法庭上的方式。

沈夜睁开眼，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改名为“董事会”。

然后把所有材料拖了进去。

第二天上午，沈夜去了公司总部。

这次他直接上了二十楼，进了父亲的办公室。父亲不在，办公室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窗台上的盆栽有点蔫了，大概是秘书忘了浇水。

沈夜在父亲的办公椅上坐下来，打开电脑，调出了广汇集团的组织架构图。

这张图上，集团下面分四个板块：地产（陈志明分管）、物流（张叔分管）、文旅（老三魏国华分管）、投资（父亲直管）。

地产是利润大头，占集团营收的六成。物流是第二大板块，占两成。文旅和投资各占一成。

沈夜把组织架构图放大，开始重新画线。

地产板块下面有三个子公司：开发公司、销售公司、物业公司。陈志明把开发公司的采购权和销售公司的定价权都抓在自己手里，物业公司给了妹妹。这三条线织成了一张网，把地产板块裹得严严实实。

但有一个地方他没裹住——财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