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决定不直接碰户部的账——那样太笨了。

他先做了一件事：把内务府过去五年所有采购数据全部整理成表格。

五年，六十个月，三十六种常用物资。每一项的采购价、采购量、供应商、经办人，全部录入。

数据整理完之后，沈夜开始做分析。

他用的工具是概率学。

大学统计学课上学的那些知识，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第二个人懂。

沈夜花了三天时间，算出了每一种物资的“合理价格区间”。

不是简单取市场最低价和最高价的平均数，而是用了加权平均法——把采购量作为权重，算出每种物资在不同季节、不同供应商之间的价格波动规律。

然后他发现了两个重要的东西。

第一，冬季采购的木炭和夏季采购的冰块，价格波动很大，但内务府账上的价格永远是同一个数字。这说明有人在用固定价格掩盖季节性差价，中间截留了大笔差价利润。

第二，某几家供应商的出现频率异常高。按照正常的概率分布，三十六种物资、二十多家供应商，每家供应商的中标频率应该在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之间。但有三家供应商的中标频率超过了七成。

这三家供应商背后是谁？

沈夜顺着供应商的名字查回去，发现它们全部注册在同一个地址——京城南郊的一处宅院。

而那处宅院的地契上写的名字是：孙福。

孙福。户部尚书孙敬堂的远房侄子。

沈夜把查到的东西整理成一份简短的报告，没有急着递。他在等一个合适的场合。

场合来得很快。

三天后，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几位重臣，讨论明年的财政预算。

户部尚书孙敬堂呈上了一份预算草案，说国库明年需要增税两成，因为各项开支都在涨。内务府的采购预算也涨了一成。

皇帝把预算看完，问在场的人有没有意见。

没人说话。

沈夜站在角落里——他以内务府副总管的身份被叫来旁听。

皇帝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夜身上。

“沈夜，内务府的预算你也看了。有意见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沈夜。

孙敬堂的眼神尤其不善。

“回陛下。”沈夜站出来，“奴才觉得内务府的采购预算不需要增加。不但不需要增加，还可以再降一成。”

会议现场安静了一瞬。

孙敬堂笑了，笑容很冷：“沈副总管，你这是闭着眼睛说瞎话。内务府明年的采购量比今年多，物价又在涨，不增加预算怎么够？”

“孙尚书说的是物价在涨。”沈夜不紧不慢，“但奴才查了内务府过去五年的采购数据，发现宫里的采购价一直在涨，市面上的物价却涨得没那么快。”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表。

“这是内务府过去五年木炭采购价的走势图。五年前每千斤一两银子，去年已经涨到了一两三钱。但同期京城市面上的木炭价格，五年前是八钱，去年是九钱。市价涨了一钱，宫里涨了三钱。”

他把表呈上去。

皇帝接过来看了，眉头皱起来。

“市价涨一钱，宫里涨三钱。多出来的两钱去哪了？”

“奴才算过。”沈夜又掏出一张表，“每年宫里采购木炭十万斤。每斤多花两钱银子，一年就是两万两。这两万两去哪了，奴才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