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溪脸上那股心死之后的漠然劲儿，直接把沈家派来的老管家吓得半天没敢喘大气，连身边从小跟着她的丫鬟春芽，都站在边上看傻了眼。

老管家灰溜溜走了好半天，春芽才敢凑上来，小声替自家小姐委屈：“老爷怎么能这么对您啊？那咱们接下来，还要在庆安县待多久啊？”

沈兰溪望着窗外远处的山影，慢慢回过神，也不打算再瞒自己的贴身丫鬟，直接跟她交了底。

“从前墨王是怎么对待萧蕴的，我爹如今就能怎么对我。人要是半点用处都没有，谁都能上来踩你一脚；真要是自己手里攥着能安身立命的本事，就算是亲爹，也得陪着小心。”

“我以后不打算把心思放在嫁人的事上了，我要去考科举，做女帝的官员。春芽，你要是不想跟着我吃苦，现在就可以自己回沈家去。”

她选的这条路，往后肯定要吃不少苦，她不想连累这个从小跟自己一起长大的丫鬟，平白跟着她遭罪。

春芽是家生子，爹妈都在沈家当差，回去之后凭着之前的情分，怎么也能谋个安稳的差事。

春芽一听小姐居然要赶自己走，急得“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头摇得像拨浪鼓。

“小姐说得对！人只有自己有用，老爷才能真正把你放在心上。奴婢哪儿都不去，就陪着你一起读书备考。等你考上了女官，咱们再风风光光回沈家，到时候看谁还敢对你说半句重话，而且女官的丫鬟，奴婢走出去，不知道要被府里多少小姐妹羡慕巴结呢！”

沈兰溪被她这副急着表忠心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脸上冻了半天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

“那你去盘点一下，咱们从沈家带出来的所有钱财，往后日子要省着点花，至少得够咱们两个人撑个一两年的。等我考上女官，女帝定的官员俸禄是出了名的优厚，到那时候，咱们的日子就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春芽立刻点头，一脸庆幸地拍着手说：

“幸亏当初小姐死心眼，非要跟着女帝的车队一路走，老爷为了支持你拿下何大人，一咬牙给了你五千两银子，这些天咱们基本没怎么动过。之前给何大人准备的那些点心、香囊，全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半文钱都没额外花。”

春芽只顾庆幸，没发现自家小姐的脸色变了。

现在回头想想自己当初天天追在何三屁股后面跑的样子，沈兰溪都忍不住想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简直是没法洗的黑历史！

她堂堂一个沈家嫡女，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上赶着倒追一个禁军统领，最后人还没追上，说出去都要被整个宣州的人笑掉大牙。

“那些给何大人准备的香囊，他一个都没收，你现在全找出来，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一个都不许留。”

沈兰溪的脸色都黑成锅底了，这些能证明自己黑历史的物件，一件都不许留在世上。

春芽终于发现自家小姐脸色不对，赶紧应了一声，一溜烟就跑去储物的厢房里收拾东西了。

沈兰溪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就算自己的腿伤再过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走路，她也要给家里写信，说腿伤恢复得慢，怕是要落下病根，暂时没法回宣州城见人。

她要留在庆安县，去官办学堂里读书。

虽然庆安县的学堂师资比不上宣州城，可这里离沈家远，沈家人手伸不到这里，没人能天天来打扰她读书。

一个腿伤不便、走路都不利索的姑娘，宣州城里那些挑媳妇的大户人家，谁都不愿意相看。

沈家肯定会暂时放弃她这颗“没用的棋子”，先忙着安排她几个年纪更小的妹妹去联姻换利益。

既然打定主意要跟上萧蕴的脚步，未来成为萧蕴的同僚，那现在放在眼前可以跟萧蕴请教的机会，沈兰溪怎么肯白白放过。

伤筋动骨本来要一百天才能彻底养好，可她根本等不了那么久。

在春芽的搀扶下，她坐着马车，一路晃悠到了萧蕴处理公务的官署。

这时候萧蕴刚刚把戴家谋逆的整个案子整理完，又在本地县令傅元川的帮衬下，把庆安县的人口、田亩、税赋情况摸得一清二楚，等把这些底子整理完，她就打算立刻动身去追女帝的车驾。

女帝一行人往落霞县走，那边挨着宣州军的旧营地，遍地都是之前叛军的家眷，她实在放心不下，赶过去正好能顺道把落霞县的情况也摸一遍。

她虽然是宣州知州，可宣州在墨王治理下这么多年，整体还算井井有条。

她不打算一上来就搞什么大刀阔斧的变革，先把整个宣州的真实情况摸透了，再慢慢调整政策，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沈兰溪赶的时间刚刚好，再晚来半刻钟，萧蕴就要收拾东西出门了。

沈兰溪忍着腿上的疼，认认真真给萧蕴行了个礼，没有多余的寒暄，长话短说，直接向对方请教科举的注意事项，问对方哪些书是备考的重中之重。

萧蕴小时候也在墨王府宴会上见过沈兰溪，就是没怎么说过话。

这次到了庆安县，萧蕴也听到过几句闲言碎语，说沈兰溪满脑子都是怎么往何三身边凑，当时心里是半点儿瞧不上的。

这会看到对方改邪归正了，当然愿意提点她几句。

“陛下重视实干，所以考试内容涵盖范围极广，你把今年三月份刚考过的试题好好琢磨一下，差不多就知道要准备看哪些书了。”

萧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前辈对后辈的提点。

“以你从前在宣州才女圈子里的底子，考上科举不算难。难的是考上之后，能真正跟上陛下的脚步，做个能给百姓办实事的好官。不过这些事，等你真考上了，自然就懂了。”

萧蕴看着眼前眼神发亮的沈兰溪，心里忍不住偷偷笑了。

这又是一个主动跳进牛马队伍里的新鲜人。

可惜沈兰溪现在还听不懂萧蕴话里的后半句，等她真正做了官，明白萧蕴这话的时候，早就已经连着好几个晚上没睡过整觉，天天抱着卷宗熬到后半夜的牛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