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的车驾轱辘轻轻碾过青石板路，缓缓往县城深处走。

尹雪梅还直挺挺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恍恍惚惚的，半天都不敢确定刚才女帝说的那句“准许和离”，是不是她哭昏头产生的幻觉。

反倒是才十一岁的小汤和，反应比她快得多。

他猛地从地上蹦起来，小脸涨得通红，眼里亮得像烧着两簇小火苗。

他压根没想到，人人都说狠厉无情的女帝，居然真的顺了他的心意，帮他娘挣来了自由。

他死死攥着尹雪梅的胳膊，使劲晃了晃，声音亮得破了音：“娘！你听见没有！你现在是自由身了！以后没人敢打你了，你可以跟李叔好好过日子了！”

胳膊上传来儿子掌心的温度，尹雪梅浑身猛地一颤。

那些藏在骨头缝里、挨了十几年的拳头、骂声、冷饭、冻得发抖的冬夜，在这一刻突然全都涌了上来。

她再也绷不住，一把把汤和搂进怀里，埋在儿子单薄的肩膀上，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这哭声像根细针，扎进了周围围观的人群里。

不少站在后排的年轻妇人，听着听着，鼻子先酸了。

她们的男人，现在全在北边的苦役营里，这辈子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好说，往后再也没人往家里送军饷，还要天天背着叛军家眷的名头受人指指点点。

既然男人大概率再也回不来，往后的日子没了指望，凭什么要把自己的一辈子，死死拴在这样的家里，在一棵树上吊死？

刚才那群跳出来讲大道理、倚老卖老的老头老太太，这会脸被女帝打得生疼。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把三从四德、祖宗规矩全搬出来了，结果女帝半句话都没接，直接一道旨意，把他们所有的道理全碾得稀碎。

说到底这天下是女帝的天下，女帝都点头准许的事，管那群老不死的干什么。

谁都能预料到，往后落霞县，少不了要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尹雪梅，会想尽办法和离改嫁。

而尹雪梅哭到最后，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才牵着汤和的手，转身往汤家的小院走。

其实家里穷得叮当响，根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要收拾，翻来覆去，也就只有几件补了又补的旧衣裳，打成一个小小的布包。

就这两样破东西，她刚要拎着出门，还被汤家老妇人堵在院门口，跳着脚指着她的鼻子骂，说她不要脸，改嫁还要偷拿前夫家的东西。

汤和小小的身子往尹雪梅身前一站，仰着小脸瞪着祖母，半句话都没跟她多掰扯，护着亲娘就往院门外走。

汤家这一大家子，除了汤铁之外还有好几个儿子。

可这帮叔叔伯伯，平日里从来没管过汤和母子的死活，现在见他们要走，连个伸手拦一下、说要把汤和留在汤家的人都没有。

边上有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劝了两句，说汤和毕竟是汤铁唯一的儿子，汤铁这辈子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好说，好歹得给汤铁留个后人。

可汤家上下，没一个人把这话往心里去。

在他们看来，看热闹的邻居简直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平白无故多张嘴要吃饭，不知道要多花多少钱。

汤和要是个姑娘，以后还能嫁出去换银子，可汤和是个半大小子，往后还要给他盖房子娶媳妇，这份冤枉钱谁愿意掏？

连汤和的亲祖母都不傻。

她打得算盘精明得很，让汤和跟着尹雪梅改嫁，往后自然有别的男人帮她养孙子。

等汤和长大了，血缘是断不了的，肯定念着她这个亲祖母，还能时不时回来给她送点吃的用的，比留在汤家，白吃她家粮食强一万倍。

尹雪梅本来还想着，先带着儿子回娘家住几天，再慢慢打算往后的日子。

结果汤和立刻拽住了她的手，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什么都不同意。

回娘家有什么用？

外祖父和外祖母早就不在了，剩下那几个贪财的舅舅，转头就能把他娘这个叛军的弃妇，随便许给一个糟老头子换几两银子。

与其回去任人摆布，不如直接带着布包，往李叔家走，往后踏踏实实跟着真心待她的人过日子。

实话说，尹雪梅多亏有这么个儿子，不然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