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汤和被刚才祖母举着拐杖往娘身上抽的架势吓着了，生怕女帝真听了祖母的话，怪罪下来，把亲娘打死，立刻往前爬了两步，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陛下！不要打死我娘！她从来没主动说过要改嫁，是祖母天天指着她的鼻子骂，天天在家里摔盆摔碗，她在汤家根本活不下去啊！”

边上的汤家老妇人见孙子明晃晃偏着亲娘，半点儿都不站在自己这边，当场就往地上一躺，嚎啕大哭。

“大家伙都来看看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儿媳妇，把亲孙子教成这样，当着满街人的面，往自己亲祖母身上泼脏水！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啊，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算了！”

汤和的亲娘尹雪梅，被这阵仗吓得只会低着头掉眼泪，嘴唇哆嗦了半天，连一句替自己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一看就是性子软到骨子里的人。

李清宜坐在马车里扫了她一眼，心里门儿清。

这妇人自己立不起来，就算真的和离出了汤家，往后的日子也未必能过好，难保下一个嫁的男人，还是个会动手打她的货色。

围在落霞县城门口的百姓，这时候几乎全站在了汤家老妇人那边。

她占着长辈身份的理，汤和母子要和离改嫁的事，在他们眼里完全是离经叛道。

现在落霞县送去做苦役的叛军，足足有上万人，汤铁的媳妇要是真能顺顺当当地和离改嫁，往后其他叛军的家眷岂不是要跟着有样学样，全跑了？

几个头发花白、平日里在县里最会倚老卖老的老头老太太，从人群里挤出来，捋着胡子，摆出一副最公正的样子，对着马车里的女帝开口讲道理。

“陛下，这孩子完全被他娘教坏了，天底下哪有当儿子的，主动求着陛下，让爹娘和离的？依草民看，就该把这孩子交给他祖母，带回家里好好管教，才能把这歪性子掰过来。”

“是啊陛下，汤铁家的媳妇，你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话，你怎么就这么狠心，抛下婆婆，非要改嫁去过好日子？”

“陛下，汤家老夫人一把年纪，儿子去做苦役生死未卜，家里全靠她撑着，儿媳妇却要卷铺盖跑路，求陛下重重责罚这对不知好歹的母子！”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上来，仿佛要置汤和这对母子于死地。

无论何时，听着这些一脚踏进棺材的老人家在那讲大道理，李清宜都习惯性地头疼。

这帮人刚才车马进城的时候，一个个低着头装哑巴，像在无声抗议她这个女帝的狠厉手段。

后来一听说叛军的苦役要加重，立刻冲出来跪地求情。

现在看见一个被家暴了十几年的弱女子，终于有机会跳出火坑，他们又立刻跳出来拦着，生怕自家的儿媳妇，有样学样，也敢跳出他们的手掌心。

李清宜扫了一圈，站出来说话的，全是七老八十的老头老太太。

一个个脸上带着笃定的神色，好像吃准了她一个女帝，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肯定不会对一群老人家下狠手。

她看着这帮自以为是的面孔，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所以，你们这是站在这里，教朕怎么做事？”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块冰石头砸进了沸水里。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城门口，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反应过来，全跪在了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汤和，”李清宜低头看着跪着的小孩，语气平静，“你凭什么确定，你娘离开汤家之后，就能真的嫁到好人家，过上你以为的好日子？”

汤和愣了愣，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的亲娘，老老实实抬起头回话，声音脆生生的。

“陛下，我娘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我叫他李叔。这些年我爹天天喝酒打人，全靠李叔偷偷接济我们母子，给我们送吃的，他这么多年一直没成亲，就是等着我娘……”

这小孩子太实诚了，简直是把亲娘出轨证据往外说。

李清宜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又开口问：“他是没成亲，可你毕竟不是他亲生的，哪个男人愿意平白无故帮别人养儿子？你就这么肯定，他以后不会亏待你？”

汤和张了张嘴，半天答不上来，小脸上满是倔强，梗着脖子大声道：

“陛下，我不用他养！我已经十一岁了，能下地种地，能去扛货，我自己能挣钱养活自己，绝对不给我娘拖后腿！”

这小孩心思透亮，却还是带着一股子没被世道磨过的天真无邪。

李清宜看着他亮得发烫的眼睛，心里动了动。

既然这孩子拼着命要给亲娘争一条活路，那她就成全他这一回，只希望这小孩长大之后，不会后悔今天在城门口求来的这个结果。

“你别光顾着哭，抬起头来，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李清宜的声音冷冽，吓得跪在地上的尹雪梅浑身一哆嗦，差点直接晕过去，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回......回陛下的话，我……我叫尹雪梅。”

“传朕的旨意，”李清宜扫过底下跪着的那帮老头老太太，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街上，“准许汤铁与尹雪梅和离，从今往后，尹雪梅是自由身，想嫁谁就嫁谁，汤家上下，谁也不许再拦着。”

没有解释为什么，在场的人，也没人有资格要求女帝解释。

可真要问女帝为什么这么做，大概就是单纯看不惯这帮倚老卖老的老东西。

仗着辈分，把一个年轻女子，死死锁在一个天天打她的酒鬼男人名下，阻止这名女子对自由美好生活的向往。

至于尹雪梅能不能接住，她儿子拼着命为她求来的这条活路，往后能不能真的过上好日子，这都不是女帝该替她操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