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久此刻心里像被刀扎得稀烂，他不光遭遇了亲情上的背叛，还有那份从云端直接摔进泥里的身份落差。

从前他穿着蜀王军队的军服回村，腰杆挺得笔直，谁见了陆家小儿子不眼红。

在利州军里当差，吃官粮领军饷，是全村人嘴里最有出息的后生。

现在他被抓了，周围路过的乡亲们看他的眼神，仿佛他就是整个村的耻辱。

黎秀瑶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声音冷漠，每一个字都精准往他最痛的地方扎。

“陆久，你亲哥举报你，是因为你护着蜀王余孽躲在山里，把整个陆家的脸都丢尽了。他们现在恨不得你立刻死，换那一百两银子花。你要是还想留着这条命，往后能堂堂正正回村里做人，就戴罪立功，把山里藏着的其他人的位置，全给本官吐出来。”

陆久把嘴闭得死死的，半个字都不肯往外漏。

逃进深山里的，不光有蜀王那几个儿子，还有一群跟他一起在战场上滚过、替彼此挡过刀的过命兄弟。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当初利州军溃败，上头下了命令让他们躲进深山，他不能就这么把兄弟们卖了。

可他想不通，从前在战场上拼过命的兵，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黎秀瑶审了大半个时辰，半句有用的都没撬出来，干脆让人把陆久的亲娘请了过来，当着面把话说透。

要是陆久一直不肯配合，往后陆家的子嗣想科举、想参军，全都会受牵连，半点儿机会都没有。

这话像炸雷一样砸在院子里，陆久的大哥陆七当场就急红了眼，恨不能冲进去对着死脑筋的弟弟扇几巴掌，把他打醒。

都什么时候了，还抱着那点军中的兄弟情义不放，全家都要被他拖下水了。

当着黎秀瑶的面他不敢造次，只能挤出一脸赔笑，替陆家辩解：

“黎县令，我家小弟以前真不是这样的，肯定是蜀王那帮余孽把他教坏了。您放心，我娘进去，肯定能把他劝明白。”

黎秀瑶没接话。

陆久的亲娘年纪大了，走路都打颤，明显是常年熬日子熬出来的病根，这会也不敢违抗县令的话，只能抹着眼泪，一步步挪进了关着陆久的偏房。

陆久一看见亲娘，绷了半天的情绪瞬间决堤，一个大男人，当着差役的面“哇”的一声就哭出了声，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实在是太委屈了。

老人家看见小儿子这副模样，也绷不住，娘俩抱着头在地上哭，哭了好半天，老人才抹干眼泪，说起了掏心窝子的实在话。

“你也别怪你大哥。现在告示贴得满街都是，抓一个你这样的逃兵，官府就给一百两银子。那是多少钱啊，够咱们家盖三间新瓦房，再给你两个侄子娶上媳妇。就算你大哥不举报你，半夜有邻居看见你摸回村，人家也会去领赏，咱们家半点儿好处都落不下。”

“娘知道你不想出卖一起打仗的兄弟们，可你们在山里东躲西藏，又能撑到什么时候？到处都是抓你们的告示，连进山砍柴的樵夫都盯着你们的踪迹。”

“利州早就不是蜀王的天下了，你在山里不知道，现在利州的官员全换了，咱们西林县新来的这位女县令，办事麻利，从来不为难老百姓，今年和明年的税，直接减半收。这才是我们老百姓盼了一辈子的好官，大伙都听她的话，她一句话，就能决定咱们家能不能在村里安安稳稳待下去。”

“孩子，你不能光想着你那些军中兄弟，也得替咱们一家老小想想啊。”

陆久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咚”的一声跪在地上，给他娘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娘，对不住了。你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吧。”

黎秀瑶就在隔壁的隔间里，隔着一道木门，把母子俩的对话听得一字不差。

她心里忍不住暗叹，这陆久还真是个实打实的硬骨头，明摆着全家的安危都压在他身上，他到最后都不肯出卖自己的兄弟。

话说回来，这份心性，还真让人刮目相看。

陆七站在院子里，脸色难看得像要滴出水来，当着黎秀瑶的面死死忍住没发作，可心里早就把这个死脑筋的弟弟骂了八百遍。

陆久的娘到底是偏疼小儿子，该说的话全都说尽了，实在不忍心再逼他，只能抹着眼泪，慢慢从偏房里走出来。

陆七立刻冲上去扶住亲娘，转头对着偏房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你就跟你那帮山里的兄弟一起去死吧！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弟弟！”

之后陆七骂骂咧咧地走了，黎秀瑶站在院子里，看着偏房里抱着头蹲在地上的陆久，也想开口骂人。

好不容易抓回来一个蜀王残军，居然是块这么难啃的硬骨头，撬了半天半点儿缝都没撬开，反倒搞得她像个逼着人卖兄弟的坏人。

这时候身边的护卫凑上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黎秀瑶愣了一下，只能暂时压下火气，转身回了县衙后院。

“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说回燕州了吗？”

黎秀瑶刚跨进门槛，就看见段长宁大大咧咧坐在她日常办公的椅子上，手里端着她的茶杯，悠闲得像在自己军营里。

她忍不住喊出了声，完全忘了平日里该对平州军主将行的礼节。

两人同在利州，相互配合着收拾王家，又都是年纪相仿的女孩子，私下里早就处成了能随便开玩笑的朋友。

段长宁抬眼一瞅她这急躁的样子，就知道审人审得一点都不顺利。

“我要是不大张旗鼓放话回燕州，躲在山里的蜀王余孽怎么敢放松警惕，陆久又怎么敢冒着风险回村里看他亲娘？你不就根本没机会抓到他？”

黎秀瑶烦躁地摆了摆手：“这人还不如不抓呢！油盐不进，死活要保他山里的兄弟，半点儿口风都不肯漏，我审了大半天，反倒像个逼良为娼的坏人。”

段长宁听得来了兴致，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

“这么硬气啊？这性子要是改投我平州军，绝对是个好兵。就他这把兄弟情义看得比命重的性格，天生就适合在战场上跟人背靠背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