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上，李清宜端着酒杯，轻描淡写敲打了几句。

往后新朝的规矩摆在这儿，税要按章交，地要如实报，治下百姓的日子要往好里过。

谁做得好，朝廷记着，谁还抱着旧黄历不放，新朝的刀也亮着。

沈沐云悬了一路的心“咚”的一声，稳稳落回了肚子里。

她明白并州是钱朝的并州，也还是她沈沐云的并州。

只要不碰底线，女帝根本没想动她。

萧谨皓坐在另一侧，把这话听得透亮。

可他心里也明镜似的，宣州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比并州深得多，世家大族手里攥着大半田地和私兵，阻力像山一样横在面前。

回去之后他只能尽力往燕州的方向靠，真遇上啃不动的硬骨头，到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等女帝亲自出手。

其余藩王各怀心思，脸上全堆着山呼海啸的恭顺，至于往后谁能老老实实跟上新朝的步子，谁还关起门来抱着土皇帝的旧梦不肯醒，眼下谁也没说破，只能走着瞧。

跟暂时捏在手里的北方不一样，长江以南的不少藩王，到现在还硬撑着不肯低头。

他们硬气的底气，一半是长江天险，易守难攻，另一半是这帮人终于放下了彼此打打杀杀抢地盘的旧仇，转头开始互相抱团。

该联姻的联姻，该换粮草的换粮草，连往日里见面就要拔刀的死对头，现在都能坐在一张酒桌上推杯换盏。

他们心里门儿清，要是现在再不拧成一股绳，等李清宜腾出手南下，他们的下场绝对比萧琰好不到哪儿去。

可惜这帮老藩王机关算尽，偏偏漏了一件事。

他们能替自己做主结盟，却替不了儿女做主。

这些从小读着书、眼界早就跳出后院和封地的世子郡主们，根本瞧不上父辈死守的那一套旧规矩，更不肯把自己一辈子的婚事，当成父辈政治交易的筹码。

逃婚的连夜跑出封地，托人带话直接拒婚的更是不在少数，藩王们忙活了一圈，真正结成的联姻，没两对。

沈沐云把这些事当笑话讲给李清宜听的时候，雷嘉月其实早把密报递上来过。

可再听沈沐云绘声绘色讲起某个郡主女扮男装跑去找书院读书的细节，李清宜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世界说到底是年轻人的。老一辈死守着他们那点老规矩，可惜没几个人愿意听了。”

沈沐云连忙点头，笑着应声称是。

李清宜瞧不惯她这副突然变得规规矩矩的样子，摆了摆手：“没外人在，你不用这么老实，想说什么就直说。”

这话刚落，沈沐云立马就不装了。

“陛下，那臣可真放开说了。草原那么大，不能光有镇北城和隆盛镇两个互市据点，咱们还得再多建几个。”

李清宜抬眼：“多建几个？”

沈沐云刚要解释，以为她这是不同意，没想到李清宜紧接着又追问：“到底打算建几个？”

“啊？”沈沐云愣了一下，连忙接话，“臣琢磨着，再建三个这样的组合城镇最合适。既能把现在集中的商户分散开，不至于挤得水泄不通，位置上也能照着草原各部的分布，把互市的带动范围铺得更匀。”

这事李清宜之前就盘算过，只是那时候要打仗，钱粮人手全绷得紧紧的，实在抽不出空，才一直压着没动。

现在沈沐云主动提出来，那这事索性就交给她来办。

沈沐云晕乎乎地从御书房走出来，风一吹脑子才彻底清醒。

建三处草原城镇，修路、盖房、安置商户、派驻守军，哪一样不是往里砸钱？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女帝刚才那意思，合着朝廷暂时不出钱、不出人，全由她并州来扛。

可话都已经说出口了，现在再折回去跟女帝哭穷要补贴，实在拉不下这个脸。

转念一想，所有城镇的命名权全归她，以后史书上写新朝草原互市，第一个名字就是她沈沐云。

对她这样打算在并州守一辈子的人来说，这份青史留名的虚名，实在太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