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屋的门还是歪的，但铁头换了一根新门轴。

如今门开的时候不再吱呀乱响，安静得像猫踩在沙上，悄无声息。

绍兴十六年。岳定军来海南已经整整五年了。

这五年里，土屋修过两次——头一回是刚回来那年补屋顶，去年又换了墙根叫海风蚀烂的土坯。茶铺换了新的棚顶，棕榈叶比椰叶经用，撑过了两个雨季。

铁头换门轴那天，岳定军没看见。直到第二天出门，他忘了门已修好，手习惯性地往门框上一扶，预备着听那声熟悉的“吱呀”——结果落了空。那一下的落空让他愣了一下，才想起轴早换了。

渔村的日子慢，慢得像凝固的琥珀。

天刚亮，铁头就起来烧水。灶膛的烟从棚缝里飘出，混进椰林的晨雾，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岳定军起得晚些，从草席上坐起时，膝盖骨“咯吱”响一声。他揉一揉，走到门口，孩子们往往来得比他更早。有时他早饭还没吃完，沙盘边已蹲了三四个小脑袋，眼巴巴地等他教新字。

这五年，渔村也有变化。

老太太的老头子走了，去年冬天没熬过去。老太太没哭，也没闹，只把人埋在椰林边上，坟头朝着海。铁头去帮着挖了坑，回来在茶铺门口蹲了一下午，没写字，也没说话。村里又添了几个娃，最大的那个已能帮家里挑水，肩膀压出了红印子。

铁头的茶铺也变了样，从一张矮桌变成了三张。桌腿拿石块垫着，桌面是旧船板改的，被无数茶碗磨得发亮，泛着油润的光泽。

镇上偶尔来人。

一个卖布的中年人每月一趟，在茶铺歇脚，跟铁头扯几句天气和鱼价。一个游方郎中到过一次，给老太太看了腿，走时岳定军让铁头添了碗茶钱。

这些人和临安那头来的人不一样。

临安传来的消息总带着“紧”——查书、查人、查替他传书的人，字里行间透着股肃杀气。镇上的人不查这些，只关心今天的鱼多不多，明天的风大不大。

淘沙队的旧人是在傍晚到的。

夕阳把海面染成血红色时，他挑着货担走到茶铺门口，放下担子要了碗茶。铁头端茶过去，他低头喝了一口，压低声音道：“有东西给岳先生。”

铁头把碗放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旧人从担底夹层摸出一个信封，没递，只搁在茶碗旁，用碗底压住。他喝两口茶，又跟旁边坐的渔夫聊了几句今年鱼价，便起身挑担走了，全程没再看岳定军一眼。

铁头收了碗，把信封拿给岳定军。

岳定军坐在土屋门口接过，扫了一眼——信封没署名，封口处压着一个针眼大的暗记。

拆开抽出信纸，上面只有十个字：

勿回临安。书已入枢密院。

他把信看了三遍。

头一遍看字。

第二遍看字底下的意思——“勿回临安”，是吴后让他别回去。她不会无端写这四个字，既写了，便说明临安还有人记着他；秦桧虽死，余党还在，仍在查书、查传书的人、查《岳案记》是谁写的。

第三遍看最后五个字——书进去了。

他写了几年、传了几年的东西，终于进了枢密院。

他把信就着烛火烧了。火苗舔过纸角，灰落进沙盘。他拿手指把灰碾碎，和沙粒混在一处，再也分不清。

铁头蹲在旁边，捡起树枝在地上写一字——“回？”

岳定军摇头：“不回。书进去了，就够了。”

铁头蹭掉那个“回”，又写“安全”两字。

岳定军看了一眼：“她让我别回，是她不放心。她不放心，便是临安还有险。”

铁头点头。

他又写“书呢”两字。

岳定军想了阵，目光投向远处的海面：“书已进去了。枢密院的人见了，自会有人记。记的人多了，书就忘不掉。”

铁头蹭掉“书呢”，在旁边画个圈，圈里点一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