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在信里写道：“有人在扇子上写了你的话，没写你的名字。”

岳定军捏着信纸，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许久，将“你的话”三个字在舌尖无声地滚了一遍，像嚼着一颗没熟的青果，涩中带着一丝回甘。

秦桧死后的半年，海风似乎都比往年暖了些。信是淘沙队的人捎来的，铁头接了信，也没急着看，直接递给了岳定军。

拆开信封，张明的字迹依旧潦草，却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书传开了。太学里有士子抄了《边防备要》。有人把‘边防之要不在兵在气’抄在扇面上，拿去茶楼摇。有人问谁写的，他说不知道。有人在扇子上写了你的话，没写你的名字。”

信里还有别的。临安士子圈开始议论“边防之弊”——有人在茶楼高谈阔论：“岳飞的仗打不赢，不是兵不行，是上面不让打。”更有人将《边防备要》和《岳案记》摞在一处传阅：一本讲边防实务，一本讲岳飞冤案。

一个士子在茶楼里拍案而起，撂下一句：“这书是谁写的，比岳飞还能写！”

旁边的人没敢接腔，可这话像长了翅膀，飞出了茶楼。张明在信尾补了一笔——“这话传到秦桧的人耳朵里了。”

岳定军把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那信纸贴着胸口，有些烫。

“继续不署名。”他对蹲在旁边的铁头说。

铁头捡起树枝，在地上划了个“名”字。

岳定军瞥了一眼，淡淡道：“名不重要。书在就行。”

铁头手腕一翻，把那字蹭了。

岳定军起身走到茶铺门口，抬头看那块被海风吹得发白的木牌——“海南第一茶铺·铁头”。他站了会儿，转回来道：“书在传，有人在扇面上抄，有人在茶楼里议论。用不着我再去递什么。让它自己走。”

铁头点头，又蹲下，写“有人”两个字。

岳定军看着那两个字，目光深远：“有人看见，有人传。传的人不知道谁写的——不知道谁写，就没人来找我。”

铁头蹭掉“有人”，在旁边画个圈，圈里点了个“安”字。岳定军看了，点头。

下午，他教孩子们写字，在沙盘上写个“传”：左边“人”，右边“专”。

“传，是一个人把东西交给另一个人，一个交一个，传到末了，东西还在。”

孩子们轮流在沙上描了一遍。一个胆大的孩子问：“先生，传的啥？”

他说：“传字，传书，传道理。”

孩子似懂非懂，点了头。

教完，一个大些的孩子没走。他蹲在沙盘边，盯着那个“传”字看了好一阵，忽然抬头问：“先生，我阿爹讲，镇上有人在传一本书，说是讲打仗的。是不是你写的？”

岳定军把竹棍搁下，神色未变：“你阿爹说的那本，许是别人写的。”

孩子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起身跑了。

铁头从茶铺门口踱过来，蹲在岳定军旁边，写个“镇”字。

岳定军明白他的意思——镇上也有人传书了。从临安到镇上，从镇上到渔村，比他想的快。

“没事，”他说，声音沉稳，“传就传。传到渔村也不怕，村里人不识字，识字的也不翻这书。”

铁头蹭掉那个“镇”字。

傍晚，他帮铁头收摊，把棚下椰叶垫子拢齐靠墙，桌上散碗收进木盆。铁头在灶边洗碗，水声哗哗。他把木盆端到灶旁放下，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木牌——“海南第一茶铺·铁头”。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牌子扶正。

夜里，岳定军坐在土屋门口，铁头端来一碗粥，热，冒着白气。他接过来喝一口——烫，放下去吹了吹再喝。

书在传。他还在。

海风从椰林那头过来，把茶铺布幡掀了一下。铁头蹲在旁边捧着另一碗，也喝了一口。两人坐门口喝着，看远处海面一点点暗下去。

岳定军喝完，把碗搁在石头上。铁头收了碗去灶边洗。他坐着没动，听铁头洗碗的水声从茶铺那边过来，轻轻的，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