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六年，海风里多了几分萧瑟。

岳定军发觉，自己的手比去年抖得更厉害了。

写一个“岳”字，笔锋要停三次。他搁下笔，用右手拇指用力搓着左手的食指与中指，直到指节泛白，再重新提笔。墨迹落下，颤巍巍的，末笔歪斜，像枯枝在风中无力地垂落。

他没重写，只是盯着那字看了一会儿，翻过页去。

铁头从茶铺回来时，见岳定军正把左手浸在一碗热水里。那是灶上刚烧开的，热气腾腾。铁头没说话，蹲在一旁看着。热气顺着指尖往里渗，僵硬的关节慢慢松泛了些。岳定军把手抽出来，在裤腿上擦干，接着写。

傍晚，他在土屋门口切椰子。

刀是铁头从镇上淘来的旧货，刃口钝了，切硬壳得使暗劲。刀锋一滑，割在左手食指上。

不深，血珠子却冒得快，顺着指腹往下淌。岳定军放下刀，摊开左手。掌心里那道旧痕从虎口斜斜拉到小指根，泛着浅粉，质地发硬，被方才那一蹭，微微充血发红。

他低头看着，想起后背还有一道。

那是鄂州突围时中的箭。箭头从肩胛骨下穿进去，取出来后留了一弯弧形的印，比掌心的更长、更宽，颜色暗褐，像一弯残月。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右手，反手摸向左肩后。指尖触到了那道疤的边缘——比掌心的更厚、更硬，边沿有些凸起。他顺着那道弧线，从这头摸到那头，再把手放下来，掌心贴住自己的右肩头。

掌心的疤隔着粗布衣料，和肩后那道箭痕贴在一处。

一道在前，一道在后，隔着整个肩背的厚度，遥遥相望。他从前竟从未这样试过。手贴在那儿，他愣了一下，仿佛透过这层皮肉，摸到了当年的金戈铁马。

铁头端粥过来时，岳定军的手还贴在肩头，姿势有些怪异。

铁头走到旁边蹲下，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没写字，只把粥碗搁在石头上，静静等着。

岳定军回过神，把手放下来。

“没事，”他轻声说，“两道疤。一道在掌心，一道在肩头。方才想到，若是贴在一处，会怎样。”

铁头看了看他左手掌心，又看了看他的右肩，点了点头。

岳定军接过粥喝了一口。铁头蹲下身，把掉在沙地上的椰肉碎屑拢到一块。岳定军喝完，把碗搁回石头上，翻过左手看那食指的伤——血已止住，只剩一道细红印。他在裤上蹭了蹭手。

铁头蹲着看他蹭净手，伸手指了指岳定军的右手，在地上写一字——“抖”。

岳定军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去年就抖了。今年更厉害些。”

铁头又写“歇歇”两字。

岳定军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歇不得。书还没抄完。”

铁头把“歇”字蹭了，没再写。

夜里，岳定军坐在土屋门口。铁头端来一碗粥，碗是椰壳做的，热粥冒着白气。他接过来，掌心贴着碗壁，暖意透进来，穿过掌心里那道旧痕，一直往里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掌心的旧痕贴着椰壳的纹路，碗壁的纹理和疤痕交错着。想起傍晚的事，他把右手伸到左肩后，摸了摸那道箭痕，再把左手掌心贴上去。

“两道疤，合在一处了。”他说。

铁头蹲在旁边捧着另一碗，抬头看他，没写字，只喝了一口。

两人坐在门口喝着，看远处海面一点点暗下去，直至与夜色融为一体。岳定军喝完，把碗搁在石头上，两只手都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两道痕迹挨在一处，掌心里那道旧痕在暮色里颜色发暗。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还能攥紧。

铁头收了碗去灶边洗。岳定军坐在门口，把右手举到暮色里又看一眼——掌心里那道旧痕从虎口斜到小指根，旁边那道石臼割的新伤已褪成淡褐，两道痕迹挨在一处。

他把手放下，按在左肩上，隔着衣料觉出肩后那道箭痕。按了一会儿，手落回膝盖上。

明天继续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