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孩子曾歪歪扭扭地写过一句：“阿爹，我今天学了海字。”

那字写得很丑，海字的三点水被他多写了一点，成了四个点，可每一笔都下了死力气，透着一股要把大海装进纸里的认真。岳定军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仿佛透过那多出来的一点，看见了这孩子在沙盘上无数次的涂抹。

时光一晃，便到了绍兴十五年的春上。

海风里多了几分暖意，头一批来学字的孩子，已经能握稳竹笔写整封信了。岳定军从旧账本上撕下几张泛黄的纸，裁成方正的小块，分发给每个孩子。

“今天不写沙盘了，”他的声音比往日温和，“在纸上写。写封信，给家里人。”

孩子们捧着纸和竹棍，有的咬笔头，有的对着纸发呆，有的低头就写。纸页摩擦的沙沙声，竟比海浪声还要动听。

那个曾把“海”字写错的孩子写完，抬头看他，眼里闪着光：“先生，写对了吗？”

岳定军点头：“对了。海字写对了。”

孩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岳定军挪到另一个孩子旁边蹲下。那孩子写了半行就停了，竹棍搁在纸上，咬着嘴唇，眉头拧成了疙瘩。

“写不出来？”岳定军问。

孩子点头，眼里有些急。

“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写你阿娘，写你家的船，写今早吃的鱼。”

孩子低下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写：“阿娘，我今天吃了鱼”——字歪得厉害，像醉汉走路，可“鱼”字底下的四点底，却写得清清楚楚，像是四条活蹦乱跳的尾巴。

岳定军瞥了一眼，手指在纸上点了点那四点：“这四个点写得好。鱼活了。”

孩子抬头看他一眼，似懂非懂，低头又描了一遍，这回更用力了。

一个瘦小的女孩写了一半页，把纸推到岳定军面前。上面写：“阿爹阿娘，我认识字了。先生说我写得好。”

岳定军看完递还她：“写得好。”

女孩把纸折了塞进怀里，那是她这辈子最贵重的东西。她跑开去跟别的孩子比谁的信长，笑声洒了一地。

孩子们写完，岳定军教了个新字。他在沙盘上写“忠”：上头“中”，底下“心”。

“忠不是听话，”他看着那些稚嫩的脸庞，缓缓道，“是知道什么是对的，然后去做。心在正中，不偏不倚，便是忠。”

一个孩子举着竹棍问：“先生，你忠吗？”

空气静了一瞬。

铁头蹲在旁边，手里的炭笔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岳定军身上。

岳定军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越过孩子们，望向远处的海平线。

“我尽力了。”他说。

孩子点头，似懂非懂，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一个“忠”字。

孩子们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像揣着宝贝，跑回渔村。

铁头从茶铺门口踱过来，蹲在岳定军旁边，在地上写“尽力”两个字。

岳定军看了一眼，轻声道：“对。尽力。”

铁头把字蹭了。

铁头的茶铺生意起来了。渔村的人都来喝茶，有时镇上的渔夫也过来。他在棚下摆了块石板，拿炭笔在上面记账。一天下来石板上画满正字，数完，他把正字擦了，另写个“赚”字。

岳定军瞥见，笑了一下。

铁头看他一眼，把“赚”擦了，改写“够”。

岳定军望着那个字。够——一天赚的，够明天买几斤米，够给茶壶换个盖，够给沙盘添些新沙。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