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子看到一半，周秉昆停下来吃了点东西。

他从空间里拿了两个刚收的白面包，夹了一片冷柜里的火腿，又倒了一杯厨房收的橙汁。

吃完接着看。

后半段男人在村口和童年朋友相遇，朋友骑着自行车，男人走路。

导演让摄影机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镜头对着男人的脸，自行车往前骑，男人的脸在画面里越来越小。

周秉昆看到这个镜头的时候，手在暂停键上按了一下。

他想，这个镜头如果反过来，摄影机跟着男人走，拍自行车远去，观众会同情男人；

但导演让观众坐在自行车上，看着男人被甩在后面，观众会同时感受到朋友的无心和男人的无奈。

一个机位，两种情绪，导演选了更复杂的那一种。

片子看完，周秉昆在空间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第二天他看了一部彩色片，讲一个女人在战后重建的城市里开了一家裁缝铺。

片子色调很暖，女人的脸被拍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

周秉昆注意到，导演拍这个女人的时候很少用全景，几乎全是中近景和特写，背景虚得很厉害，整条街、整个城市都被虚掉了，只剩下女人的脸和她的手。

他想，这个导演不是在拍城市，是在拍这个女人眼里的城市。

城市再大再乱，跟她没关系，她只看见手里的针线和面前的客人。

他在本子上写：把背景虚掉，就是把世界缩小到人物能承受的尺寸。

第三天他看了一部战争片。

战争片他看得快，因为很多地方他一眼就能看出假。

有一场戏，士兵冲出战壕，导演用了手持摄影，镜头晃得厉害，子弹从耳边嗖嗖地过。

周秉昆看到这儿摇了摇头。

他在朱瞻墡世界亲自带骑兵冲过阵，知道真正打起来的时候，人不是晃的，人是僵的。

腿僵，手僵，脑子也僵，眼睛只盯着前面三米的地方，根本顾不上晃。

这个导演把“紧张”拍成了“摇晃”，是外行。

但下一场戏他服了：

一个士兵中弹倒下，导演没拍血，没拍伤口，只拍了一只掉在地上的水壶，水壶里的水慢慢流出来，渗进土里。

周秉昆把这场戏倒回去看了两遍。

他想，这个导演懂。

真正的死不是血，是水壶还在流，人已经没了。

他在本子上写：死拍水壶，不拍人。

第四天到第八天，他一天看两三部，看到后来脑子里存了十几部片子的完整拆解。

他总结出一条规律：

好导演都有一个“不拍的东西”。

不拍的东西比拍出来的东西更重要。

第一个片子不拍站台的热闹，只拍空；

第二个片子不拍整条街，只拍女人的脸；

第三个片子不拍血，只拍水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