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4天，周秉昆都没怎么出门。

不是他不想动。

是这地方实在没什么值得动的。

白敬业在香港生活了几十年，那些记忆还在他脑子里搁着，翻一翻就是现成的。

中环的皇后广场，白敬业带黄春去过。

那时候广场边上还有长椅，木头条板，漆成深绿色。

黄春坐着吃了一个蛋挞，说比澳门的葡挞差远了，皮不够酥，蛋浆也太甜。

白敬业笑着陪着。

长椅后来拆了，换成石凳，坐着凉。

周秉昆在记忆里翻到这一段，连蛋挞盒子的样子都清楚，纸盒，印着铺子的名字，盒盖一角压皱了。

尖沙咀的码头、铜锣湾的戏院、湾仔的酒楼、半山的石阶路，白敬业都走过，有的走了不止一次。

尖沙咀码头，天星小轮靠岸，跳板一放，人涌出来，挑担的、提箱的、抱孩子的，挤成一团。

白敬业站在边上等，等人都走完了才上船。

铜锣湾的戏院，门口挂着手绘的海报，颜料涂得厚，灯光一打，人脸都是亮的。

湾仔的酒楼，三层楼，楼梯窄，扶手磨得光滑，楼上的包间能看见海。

半山的石阶路，一级一级往上，两边是矮墙，墙头爬着藤，下雨天滑，槐花还摔过一回，膝盖青了半个月。

1968年的香港，楼房矮的矮、旧的旧。

中环那些英资洋行的大厦还是老样子，门口站着戴白手套的印度门卫，腰板挺得笔直，觉得高华人一等。

街上跑的还是那些车。

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西环晃到筲箕湾，轨道在太阳底下发亮，车顶的辫子偶尔脱了线，司机跳下来，拿杆子一挑，又挂上去。

双层巴士挤得门都关不上，有人挂在门口，一只手抓着扶手，半个身子在外面，车一拐弯，人就跟着甩。

天星小轮过海还是那个价，几分钱，船舱里一股柴油味混着海水的咸，椅子是木条的，坐久了硌屁股。

皇后大道中那几间老字号茶楼，虾饺还是那个褶，烧麦还是那个馅。

不是香港没变。

是白敬业活得太长，见过这座城在记忆里定了型的样子。

周秉昆再从记忆里调出来，就觉得1968年的香港像一张旧照片，什么都对；

但是，什么都没意思。

他没去酒店，喝最出名的下午茶。

白敬业喝过，也就那样，司康饼烤得太干，奶油给得倒是实在。

他没去中环那几间洋行开的百货公司，里头的东西贵得离谱，一盒巧克力要普通人半个月工钱。

他也没去湾仔那间酒楼，白敬业在那儿请过客，一桌席面吃掉寻常人家半年的开销。

其实他知道，这些“没意思”是白敬业的记忆在替他挡。

在同一个城市里泡了几十年，什么新鲜劲儿都泡没了。

他把这些记忆收进灵魂深处的时候，连带着把那种“看过了、不过如此”的倦意也收进来了。

周秉昆不跟自己较劲。

不想动就不动，该动的时候自然就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