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杭州，湿冷湿冷的。

陈凡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不像北方的雪那么干脆，倒像南方的日子，黏黏糊糊，没完没了。小周从到达口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陈总，车在外面。马总那边约了下午两点，在湖畔花园。”

陈凡点了点头，上了车。车窗外的杭州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路，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条在雨里轻轻摇晃。他想起前世第一次来杭州，是二零一几年的事了。那时候阿里已经成了巨无霸，他站在阿里园区的大门口，仰头看着那栋大楼，心想这辈子能进这样的公司就好了。后来他没进去。他的学历不够，简历投过去石沉大海，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是来投资的。

湖畔花园在城西，是一处老居民区。车子开进去的时候，陈凡注意到路两边停满了自行车和电动车，楼房的墙皮有些脱落了，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被罩。怎么看都不像一家未来市值数千亿公司的总部。马云的创业团队就在这里办公——一套四室两厅的民房，客厅里摆满了电脑桌和文件柜，程序员们挤在卧室改成的工位里敲代码，空气里弥漫着方便面和咖啡混合的气味。墙壁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表和阿里的口号，其中一条被加粗标红——“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

马华腾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领口翻得整整齐齐，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看到陈凡的车，他把伞收了，走过来拉开后座的门。

“陈总，马总在上面。等您有一会儿了。”

陈凡下了车，抬头看了看这栋居民楼。六层，灰色的外墙面，楼道口堆着几辆自行车，门禁是坏的，用一块砖头抵着。他跟着马华腾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光，走到三楼才亮了一盏，走到四楼又灭了。马华腾在前面带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马总，您怎么亲自来了？”陈凡问。

马华腾回过头，笑了一下。“马总说，您和别人不一样。他得亲自接。”

陈凡没有说话。到了六楼，马华腾敲了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袖子挽到手腕。他看到马华腾，又看了看陈凡，侧身让开了。

“陈总，里面请。”

陈凡走进去。客厅里，十几个人正在电脑前忙碌，没有人抬头看他。他穿过客厅，走进靠里的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合同，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油亮的，和沈月送的那盆一模一样。马云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棉袄，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笔，站了起来。

“陈总，来了？坐。”

他伸出手，手掌宽厚有力，握手的力道不大，但很稳。陈凡在他对面坐下来。马云从桌上拿了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陈凡，自己也点了一支。两个人隔着办公桌面对面坐着，烟雾在房间里慢慢散开。

“陈总，马华腾跟我说过你。”马云弹了弹烟灰。“五百万，百分之二十，不干涉经营。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投资人。”

陈凡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今年的新茶，回甘很足。“奇怪在哪里？”

“大部分投资人投了钱就想管东管西，你不。投了企鹅五年，一次董事会都没主动要求开过。”马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就不怕他们把五百万烧光了？”

“我投的是人，不是项目。”陈凡放下茶杯。“人对了，项目就不会错。”

马云的手在桌上停了一下。他看了陈凡几秒钟，然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杭州灰蒙蒙的天，远处的保俶塔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陈总，你知道我为什么做阿里吗？”

“你说过。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

“那是口号。”马云转过身，看着他。“真正的原因是，我看到了一个机会。中国的制造业很发达，但销售渠道被层层扒皮。一件衣服出厂价二十块，到了商场卖两百块。中间的利润被谁赚了？被批发商、代理商、商场赚了。中小企业没有能力自己建渠道，只能被他们扒皮。”

他走回来，在陈凡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条线。

“这是传统的销售渠道。厂家→批发商→代理商→商场→消费者，五个环节，每个环节都要赚钱。”他又画了一条线，从厂家直接连到消费者。“这是阿里要做的。厂家直接面对消费者，去掉中间环节。厂家多赚钱，消费者少花钱。阿里赚什么？赚服务费。帮厂家做推广，帮消费者做筛选，帮双方做信用担保。”

他把笔放下，看着陈凡。“陈总，你觉得这个模式能成吗？”

陈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桌上那张白纸，两条线，一条弯弯曲曲，一条笔直。前世他听过无数次这个故事的结局——阿里成了，成了巨无霸，成了中国互联网的符号。但那是后来，是十几年后。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马云，还住在一套四室两厅的民房里，办公室里还堆着没拆封的服务器，门口的楼道里还停着落满灰的自行车。

“能成。”陈凡说。

马云笑了。“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看好你这个人。”

马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很大，从房间里传出去，客厅里的人都回头看了一下。

“陈总，你这个人真有意思。”马云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b轮融资的协议，软银已经签了。领投两千万美元，占股百分之二十。你跟投五百万美元，占股百分之五。这是草稿，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