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陷入僵局。陈凡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树林。十一月的德国，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他转过身，看着苏婉清。

“苏博士，如果我同意建联合实验室，你能不能回国？凡尘新能源的首席科学家，位置给你留着。”

苏婉清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穆勒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李翻译也愣住了。

“陈总，你这是在挖我？”

“不是挖。是请。国内的光伏产业需要你这样的人。凡尘新能源也需要。”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着。陈凡注意到，她的手指上除了银浆的痕迹，还有几道浅浅的烫痕——实验室里留下的，和秦岚手背上的那道旧疤一样。

“我考虑考虑。”

谈判没有达成协议，但双方同意继续谈。穆勒提议下周再约，陈凡说可以，但他要在这里待三天，这三天里他想去苏婉清的实验室看看。穆勒看了苏婉清一眼，苏婉清点了点头。

下午，苏婉清带他参观了她的实验室。实验室不大，但设备很全。几台测试设备同时运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正在操作一台电子显微镜，屏幕上显示着电池片的微观结构。苏婉清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用德语说了几句什么，研究员点了点头，调整了参数。

“这是你们自己做的电池片？”陈凡问。

“嗯。从材料到工艺，全部自己研发。”苏婉清拿起一片电池片，对着光看了看。“栅线宽度已经做到了六十微米，距离五十微米还有一步之遥。如果这一步迈过去，效率突破百分之十八就是时间问题。”

陈凡接过那片电池片，对着光看了看。深蓝色的表面上，银白色的栅线密密麻麻，像一张精细的网。他把电池片还给她。

“苏博士，你有没有想过，凡尘新能源不只是想做一家光伏组件厂？”

苏婉清看着他。“那你想做什么？”

“从硅料到电池片到组件到电站，全产业链。”陈凡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国内没有人做。国外也没有人做。凡尘要做第一个。”

苏婉清沉默了很久。她把电池片放回台面上，转过身看着他。

“陈总，你是我见过最敢说的企业家。全产业链，你知道要多少钱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不做的话，永远没机会。”

苏婉清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窗玻璃上的霜花，清冷，但好看。

“陈总，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晚宴安排在法兰克福市中心一家传统的德国餐厅。穆勒没有来，只有苏婉清和李翻译。李翻译很识趣，吃了半程就借口接电话出去了，留下陈凡和苏婉清两个人。

餐厅里很热闹，周围都是德国人，大杯喝酒，大块吃肉，笑声很大。苏婉清点了一份猪肘和一杯啤酒，陈凡也跟着点了同样的。猪肘烤得外焦里嫩，配着酸菜和土豆泥，很好吃。苏婉清吃得很慢，用刀叉把肉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送进嘴里。

“苏博士，你为什么留在德国？”

苏婉清放下刀叉，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离了婚，不想回去。”

陈凡没有说话。苏婉清把啤酒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着。

“前夫觉得我太投入工作，不顾家庭。离婚那天他说，你嫁给实验室吧。”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自嘲。“后来我想，他说得对。我确实嫁给了实验室。只不过现在，这个实验室叫研究所。”

陈凡看着她。她的眼眶没有红，嘴角也没有弯，只是目光落在杯子里。暗红色的啤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后来结婚了？”

“嗯。对方是个幼儿园老师，温柔，顾家。”苏婉清端起啤酒杯又喝了一口。“他很快乐。我也很快乐。各得其所。”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苏博士，你就不觉得遗憾吗？”

苏婉清放下杯子，看着他。“遇到对的人之前，遗憾好过将就。”

陈凡没有接话。窗外的法兰克福夜色很深，古老的教堂尖顶在灯光里若隐若现。餐厅里的乐队开始演奏，一首欢快的德国传统民谣，周围的人跟着唱起来，气氛很热闹。但陈凡和苏婉清坐着的这张桌子，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陈总，你为什么要做光伏？”

陈凡想了想。“因为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煤炭会挖完，石油会抽干，但太阳不会。只要太阳还在，光伏就有未来。”

苏婉清看了他很久。“你这个人，不像是做生意的。”

“那像什么？”